闽南人喝茶,大多离不开白瓷。
安溪有茶,德化有瓷。
山里长茶,土里出瓷,人们一代一代地喝,一代一代地用,久而久之,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白瓷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白。
更早的时候,中国的瓷器多以青瓷为主。泥土和釉料里含有铁,在火里烧成青、黄、灰、褐,是很自然的事。
要烧出接近洁白的器物,并不容易。
它需要更干净的瓷土,更稳定的釉料,也需要更成熟的火候。
白瓷的出现,意味着器物开始从沉静的青色里,慢慢走向明净、素洁和清亮。
北朝末期,早期白瓷已经出现。到了隋代,白瓷逐渐成熟。但那时的白,还不是今天看见的纯白。
它常常带一点青,一点灰,一点火留下的痕迹。
这种不完全的白,很动人。
因为它不是工业里的洁白,而是泥土经过火之后,慢慢接近光。
到了唐代,瓷器有了“南青北白”的格局。
南方有越窑青瓷,温润如玉。
北方有邢窑白瓷,明净如雪。
唐人看邢窑白瓷,说它像银,也像雪。
银是光。
雪是静。
白瓷从这里开始,真正有了自己的审美。
但有意思的是,陆羽在《茶经》里并不最推崇白瓷。他认为越窑青瓷更适合当时的茶色,而邢窑白瓷会让茶色显得偏红。
这并不是白瓷的缺点。
反而说明白瓷太直接了。
它不修饰茶汤。
不美化茶汤。
也不替茶汤多加一层想象。
茶是什么颜色,它就呈现什么颜色。
我们喝茶,不只是喝香气,也在看汤色,看叶底,看一泡茶在水里的变化。
到了宋代,白瓷变得更含蓄。
北方有定窑。
定窑的白,不是冷白,而是微微泛黄的暖白。像象牙,也像旧纸上的光。它的釉面细润,器型端正,有的刻花,有的划花,有的印花。
那些花纹,不是浮在表面给人看的。
它藏在白釉底下,要借一点光,借一点角度,才慢慢显出来。
这很像宋人的审美。
不是把美说满。
不是把器物做得很热闹。
而是在素净里留下细节。
白到了这里,不再是空白。
它开始变成一种可以承载光影、纹理和时间的底色。
同一时期,景德镇烧造青白瓷,也叫影青。
青白瓷很微妙。
说它白,它有一点青。
说它青,它又很清透。
像雨后的天光。
也像水里的一层月色。
白瓷的历史到了这里,已经不只是“越来越白”。
它开始有很多种白。
邢窑的白,是明净的白。
定窑的白,是温润的白。
青白瓷的白,是带水色的白。
德化白瓷的白,是如脂似玉的白。
德化在闽南。
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遥远。
明代以来,德化白瓷以人物造像、香炉、瓶、杯、文房器闻名。它的白,常被称为象牙白、猪油白。后来传到欧洲,又被称为“中国白”。
德化白瓷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把白做成冷。
它的白里有柔光。
有温度。
有人的手感。
有闽南土地里长出来的安静。
一尊观音像,一只香炉,一件茶器,白瓷把形体里的静气放大,也把器物里的精神显现出来。
所以我们今天再看白瓷,它不只是材质,也不只是颜色。
它是一条从历史里走来的审美线索。
从早期白瓷,到唐代邢窑;从宋代定窑,到景德镇青白瓷;再到闽南德化白瓷。
白瓷一路变化,但始终有一种很相近的气质。
清明。
克制。
安静。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历史在博物馆里,在古籍里,在那些隔着玻璃的器物里。
其实不是。
历史在一只每天使用的杯子里。
在清晨的第一泡茶里。
在白瓷杯壁上的一层光里。
在我们拿起、放下,又再次拿起的动作里。
一只白瓷杯,看似寻常。
但它承载着泥土、火候、窑口、地域,也承载着我们对干净、含蓄、明亮和安静的理解。
白瓷,它有来处。
因此,才有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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