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核桃二号行动
一、出发之前
1967年7月14日,天还没亮透。
越南非军事区南侧,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陆战团第4营的士兵们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们今天的任务代号"山核桃二号"——听起来像某种坚果爱好者起的名字,实际上是一场清剿作战。目的地是北纬17度线以南、边海河以北的那片区域,地图上画着绿色,实际上已经被炮弹翻了好几遍。
边海河是条不起眼的河,从老挝边境流出来,弯弯曲曲一百公里,最后倒进南海。河水不深,旱季能蹚过去,雨季就不好说了。河上有座桥,叫边海桥,是南北双方唯一官方承认的过境点,不过早就废了,桥面上净是弹孔,双方狙击手都把那儿当靶场使。真正过河的人不走路,他们走地道、钻林子、趁黑摸过去。
这地方叫非军事区。1954年日内瓦协议画出来的,南北各退2.5公里,凑成一条五公里宽的缓冲带。本意是让大家冷静冷静,但过了十三年,没人冷静。北边是北越的正规军,阵地、工事、地道,密密麻麻;南边是美军和南越部队,巡逻、清剿、轰炸。五公里,成了绞肉机。
第1陆战团第4营,陆战队里的老牌部队。太平洋战争打瓜达尔卡纳尔,跟日军在丛林里死磕,拿过总统集体嘉奖。1965年拉到越南,先在岘港周边转悠,对付越共游击队。1966年底调到北边,开始跟北越正规军照面。到1967年7月,他们已经打了好几场硬仗,死过人,流过血,算是老兵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坦克配合——第3坦克营的M48"巴顿"跟着他们走。五十吨的铁疙瘩,90毫米主炮,正面装甲一巴掌厚,搁欧洲平原上能横着走。但这是越南,是丛林,是稻田,是泥沼。坦克能不能走通,谁心里也没底。
步兵和坦克兵互相看不顺眼。步兵嫌坦克太吵,发动机一响,几里地外都听得见,敌人早知道你要来,伏击早摆好了。坦克兵嫌步兵手脚不利索,侧翼清不干净,让RPG手钻了空子。但谁离了谁也活不成——没坦克,步兵在开阔地就是活靶子;没步兵,坦克进了丛林就成了瞎子。
7月14日早上,他们出发了。
二、那条不存在的和平线
非军事区这名字,说起来就是个笑话。
1954年,法国在奠边府让人包了饺子,灰溜溜撤出印度支那。五大国在日内瓦开会,把越南切成两半,北边归胡志明,南边归保大皇帝(后来是吴廷琰)。中间画了条线,北纬17度,两边各让2.5公里,不准驻军,等着1956年大选。
大选没等来。吴廷琰不选,胡志明要打。1956年一过,非军事区就变了味。北越把那儿当跳板,修工事、挖地道、囤兵囤粮;南越也跟着往里钻。美军从1965年开始大规模介入,把非军事区当成了正面战场。
北越的工事修得讲究。地道挖到地下十几米深,有通风口、有储水窖、有弹药库、有医疗站。有的地道还是两层的,上层住人,下层存东西。入口伪装得跟普通树洞似的,外面盖一层草皮,踩上去不塌,你看不出来。工兵花了几年工夫,把非军事区北侧的地下掏成了蚂蚁窝。
美军这边也不消停。1965到1966年,主要在南越腹地对付越共,对北边采取守势。到了1966年底,情报说北越正通过非军事区大批往南送人送枪,不堵不行了。1967年5月,美军发动"山核桃行动",头一回大规模开进非军事区南侧,扫了一遍,炸了一遍。北越撤了,美军一走,他们又回来了。于是7月份又打——这就是"山核桃二号"。
这一带的仗难打。林子太密,树冠像盖子,底下暗得跟黄昏似的。坦克开不进去,步兵走不快,敌人藏在地道里、树梢上、草丛中。北越兵穿着深绿色的军装,趴在那一动不动,你从三步外走过都看不见。等你过去了,他站起来,对着你后背开枪。
不光是北越兵,还有地雷。反坦克的,反步兵的,大的炸坦克,小的炸腿。北越工兵埋雷埋得熟,一夜工夫能在一片地里埋上百颗。美军巡逻队往前一走,谁踩上算谁的。M48坦克压上去一声闷响,五十吨的铁家伙能蹦起半米高,底盘炸穿了,里面的人就没活的。
坦克兵最怕地雷。步兵也怕,但他们总觉着坦克目标大,雷都奔着坦克去了。坦克兵不这么想——他们说步兵踩着雷也一样完蛋,大家谁也别笑话谁。
7月的非军事区,就这么个地方。说是和平线,其实是火线。
三、铁王八进林子
M48"巴顿"是二战之后美国主战坦克里的老黄牛。五十二吨,90毫米炮,汽油发动机,能跑四十多公里。欧洲平原上挺好使,到了越南就不灵了。
首先是沉。五十吨压进稻田里,直接陷到履带轴。泥水灌进去,发动机过热,风扇皮带打滑。一辆坦克陷了,得用另一辆来拽。但拽的那辆自己也往下陷,两辆一起趴窝的事常有。这时候步兵就得在周围站岗,等工程车从几公里外开过来。工程车也是一步步陷着走,半天挪不动。
陷车的时候最危险。坦克发动机熄了火,炮塔转不动,机枪打不了。步兵散在周围,人少枪少,要是北越这时候冲上来,谁都跑不掉。有经验的连长会提前找一个相对干硬的地方停车,宁可多绕几里路。但干硬的地方不一定有,有时候四周全是水田,没得选。
然后是林子里开不动。M48的炮管长,炮塔转起来划拉一片,转快了能抡倒小树。可林子里都是大树,炮塔转一半就卡住了。车长探出指挥塔往前看,全是树,看不见十米开外。北越兵就利用这个,等你坦克开过去了,他从树后冒出来,照着车屁股来一火箭筒。M48的屁股装甲薄,一打一个洞。
坦克兵在越南学了不少招儿。他们学会用主炮打霰弹,把前方灌木丛清理干净;学会用机枪扫树冠,把躲在树上的敌人赶下来;学会停车的时候把车头冲着可能有敌人的方向,用最厚的正面装甲扛着。但这些招儿都是血换来的——哪辆坦克挨过火箭筒,整个车组就知道那个方向不能露。
坦克和步兵的配合也磨了好一阵才顺溜。刚开始,步兵嫌坦克走得太快,跟不住;坦克嫌步兵走得慢,挡道。后来定了个规矩:坦克走一段,停下,用火力压住前方;步兵跟上来,清理侧翼,确认安全后发信号;坦克再走下一段。这么个走法,一上午能挪两三公里就算不错。但至少不会让步兵和坦克同时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还有一招叫"坦克圆圈"。晚上扎营的时候,几辆坦克围成一圈,车头朝外,炮口朝天。步兵在圈里搭帐篷,用坦克当挡箭牌。这招防偷袭好使——敌人要是冲进来,先得面对一圈坦克的火力。但也有麻烦:要是敌人从远处打迫击炮,炮弹落进圈里,步兵和坦克一起挨炸。
7月14日到16日这三天,坦克兵和步兵就是这么一点点磨过来的。第一天陷了三回车,第二天挨了两发火箭筒,第三天有一辆压了地雷。好在没人死——履带炸断了一截,车组爬出来滚进泥里,步兵用机枪把远处的敌人压住,工程车连夜把坦克拖回去修的。
坦克兵说,他们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稻田了。
四、步兵的日子
步兵的日子更不好过。
第1陆战团第4营的兵,多半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美国各个州征来的。来越南之前,他们听过关于丛林作战的课,看过训练片,在加州或者北卡罗来纳的营地里练过爬低姿铁丝网。但那都是演习,子弹是空包弹,炸弹是声光弹,泥巴是干净泥巴。
到了越南,什么都变了。
7月份的越南,热。三十五六度,湿度百分之九十,站那儿不动都出汗。穿着防弹背心,背着弹药和水壶,走着走着,衣服就湿透了。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裤裆里磨得生疼。靴子灌了水,脚泡白了,泡烂了,烂了又泡,一脱靴子一股臭。
蚊虫。越南的蚊子大,咬起人来毫不客气。白天在草丛里走,蚊子追着叮;晚上在散兵坑里蹲着,蚊子成群结队。被蚊子咬了还可能得疟疾,发了高烧,打摆子,浑身骨头疼。医务兵给奎宁丸,吃了犯恶心,不吃发烧。很多兵宁可忍着恶心吃药,也不愿意躺进野战医院——那儿比前线好不了多少,都是病号,都是呻吟。
还有水蛭。稻田里有水蛭,草丛里有水蛭,树上有水蛭。走路的时候它们爬上靴子,顺着裤腿钻进去,在你腿上吸血,吸饱了跟大拇指一样粗。你脱了裤子往下拔,拔出来一个血窟窿,血好半天止不住。老兵教新兵:把裤腿扎紧,把袖口扎紧,把袜子翻到靴子外面。但这些招儿只能挡一部分,剩下的还是往里钻。
吃的。行军的口粮叫C口粮,盒装的,里面有饼干、肉罐头、豆子、糖果。听着还行,但天天吃就受不了。饼干硬得硌牙,肉罐头油大,豆子吃了放屁。最要命的是没有新鲜东西,吃久了便秘。有时候打到村子里,找老乡买点水果,香蕉、菠萝、芒果,那叫好东西。但也不是总能买到——有的村子空了,人跑光了,什么也没剩下。
睡。晚上在散兵坑里睡,或者用雨衣搭个小棚。下雨的时候雨水灌进坑里,整个人泡在水里。不下雨的时候蚊子咬。不敢点灯,不敢抽烟,火光亮了就是给敌人报信。只能黑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有炮声,近处有虫叫,有时候还有人的脚步声——是敌是友分不清,只能握紧枪等着。
巡逻。这是每天的主要任务。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出发,沿着指定路线走。路可能是土路,可能是田埂,可能是没路——用砍刀开路。走一段,停下,观察,听。再走一段,停下,观察,听。走一天,累得跟狗一样,晚上回到临时营地,倒头就睡。
巡逻中最怕的,不是遭遇战,是地雷。地雷这东西看不见,埋在地下,踩上去就炸。有的炸腿,有的炸肚子,有的把整个人掀飞。步兵走路有一套规矩:踩前面人踩过的地方,不走新路,不下田埂,不去可疑的草丛。但这套规矩只能降低风险,不能消除风险。每一天出发前,每个人都想着:今天会不会轮到我?
7月14日到16日这三天,第1陆战团第4营走了几十公里,打了三场小仗,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人。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张脸。俄亥俄来的小个子,加州来的大个子,德州来的上尉。他们来的时候是一条命,走的时候是一条尸。
步兵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是天天打仗,但天天准备打仗。神经绷紧,松开,绷紧,松开,绷久了就断了。有的人在战场上就崩溃了,哭着喊着要回家。军官不骂他,拍拍他肩膀,让他去后面歇着。歇两天,再回来,眼睛还是直的,但能走了。
这就是步兵。没有英雄主义,只有咬牙撑着。
五、地道里的人
北越的地道,是这场仗里最邪乎的东西。
从外面看,不过是片林子,跟别的林子没什么两样。树、草、土、石头。但你不知道,脚底下两三米的地方,可能就有人坐着,听着你走路的声音。
地道入口藏得刁。树根底下,草皮下面,石头缝里,甚至水田中间。盖一块木板,蒙一层草皮,浇上水,长几天青苔,你就完全看不出来。美军巡逻队走过去,靴子底下半米就是敌人,可他们不知道。
地道里面更邪乎。挖出来的土不扔在外面,运到别处倒进河里。所以地面上看不出有挖过地的痕迹。地道里的空气靠通风管,竹管子通到地面,上面盖一层草,空气从草缝里渗下去。隔一段就有一个储水坑,存雨水,供里面的人喝。厨房烧柴的烟也从通风管走,但走得很慢,不容易被外面的人闻到。
有的地道是住人的。里面能坐,能躺,能睡觉。墙上有架子,放着枪、弹药、干粮。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雨衣。一个地道能住十个人,住半个月,不下来。外面美军的炮炸得再响,地底下听不清。
有的地道是打仗的。机枪阵地藏在地道出口,外面盖着伪装。美军巡逻队走过来,机枪手从地下钻出来,突突一梭子,又钻回去。美军反应过来,人没了。追过去,地上一个洞,洞口小得钻不进去,手榴弹扔下去也炸不着——地道拐弯了。
有的地道是通天的。出口开在树上,伪装成树洞。北越兵从地道爬到树根下,顺着空心树干爬上树冠,躲在树叶里往下看。巡逻队的一举一动,他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要是看见指挥官,一枪撂倒,再从树上滑下来,钻进地道跑了。
清剿地道,得有专门的人。这帮人叫"隧道鼠",身材瘦小,胆子极大,带一支手枪、一只手电筒、一把刀,就往地道里钻。地道里黑,暗,窄,空气稀薄。爬着爬着,前面突然亮起来——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敌人。要是敌人,就开枪,手电筒照着打,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全凭运气。
隧道鼠的活不好干。地道里可能有陷阱:竹签坑、绊线雷、毒蛇。北越兵在地道里待久了,什么都摸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隧道鼠是外人,进去就转向,常常爬进去就找不到回路。有的隧道鼠在里头转了一整天,快憋死了才摸出来,出来之后吐了一地,再也不肯下去。
第1陆战团第4营也有隧道鼠。没那么多,一个连队配几个。他们平时跟普通步兵一样巡逻、吃饭、睡觉,接到清剿任务的时候就上。他们来的时候没想着能活着回去——地道里死一个人,连尸体都拖不出来。
7月14日到16日,他们清了好几个地道。有的是空的,北越兵跑了;有的有东西,枪、弹、文件;有的还有人,打了几枪,没打着,那人跑了。隧道鼠出来的时候满身是泥,头发上挂着草根,一脸黑灰,但还活着。活着就是胜利。
六、坦克兵的账
第3坦克营的兵,跟步兵不是一锅饭。
他们在基地里有自己的营房,自己的食堂,自己的修理厂。吃的不一样——步兵吃C口粮,坦克兵吃热饭,因为基地里有厨房。睡的不一样——步兵睡散兵坑,坦克兵睡营房的铁架床。但一出任务,都一样了。
坦克兵的车组四个人:车长、炮手、装填手、驾驶员。车长是指挥的,头探在外面看路;炮手管瞄准射击;装填手管搬炮弹;驾驶员管踩油门转方向。四个人配合好了,坦克是活的;配合不好,坦克是死的。
在非军事区,坦克兵的活不好干。路不好走,陷车是常事;林子里开不动,绕路是常事;敌人打火箭筒,挨揍也是常事。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两公里,净跟泥巴较劲了。车组下来,满身是泥,靴子一脱哗哗倒水。
地雷是坦克兵的心病。步兵踩到地雷,炸掉一条腿;坦克压到地雷,炸穿底盘,车里的人全完。M48的底盘装甲不厚,挡不住反坦克地雷的大装药。第3坦克营在非军事区损失过好几辆坦克,都是地雷炸的。有的车组炸得什么都没剩,有的车组炸飞了履带,人从舱口爬出来,一脸懵。
7月16日下午,一辆M48压上了地雷。轰的一声,五十吨重的坦克跳了一下,然后歪在路边。履带断了,底盘穿了,驾驶员的座位底下开了个洞。驾驶员是第一个爬出来的,腿上全是血——弹片穿过了钢板,打进了他的腿。其他三个人从舱口爬出来,拖着驾驶员躲到坦克后面。步兵冲上来,用火力压住两边的林子,工程车过来把坦克拖走,医疗直升机把驾驶员接走。
当天晚上,车组剩下的三个人坐在营地里,谁也不说话。他们知道,驾驶员那条腿保不住了。他们也知道,那辆坦克拉回去修不好了。他们更知道,明天还得出发,换一辆坦克,重新磨合。
坦克兵不怎么说这些事。他们抽烟,喝酒,开黄腔,骂步兵,骂军官,骂天气。但谁都知道,死亡就在那,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七、雨季
7月是雨季。
雨来得没个准。有时候下午突然来一场,瓢泼似的,浇得人睁不开眼;有时候夜里下,噼里啪啦打在雨衣上,一宿不消停;有时候连着下几天,地软了,路烂了,河涨了。
雨一下,泥巴就来了。稻田变成烂泥塘,土路变成烂泥沟,坦克开进去就出不来,步兵走进去就拔不出脚。一个兵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泥。泥巴糊在靴子上,走一步重一斤,走两里路腿就酸了。泥巴糊在枪上,枪机拉不动,退弹壳卡住。泥巴糊在脸上,看不出谁是谁。
雨一下,河就涨。边海河平时挺窄,蹚着水就能过去。雨季一来,河面宽了好几倍,水浑了,急了,深了。过河的时候,步兵拉着绳子,一个跟一个,脚探着河底走,水推着腰,走不稳就漂。坦克过河更麻烦——水要是淹过发动机进气口,坦克就得熄火。他们得先侦察水深,找浅的地方,让一辆坦克先试,剩下的跟着走。要是河水比预想的深,那辆先走的就泡水里了,得拖回来修。
雨一下,病就来了。疟疾,登革热,皮肤癣,痢疾,一个接一个。医务兵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有发烧的、拉肚子的、浑身起疹子的。有的病号躺几天就好了,有的躺下去就起不来了——不是死了,是病得太重,得后送。后送的兵多了,前线的人就少了,剩下的人任务更重。
雨一下,心也闷了。天天是阴的,天是灰的,林子是暗的,人是湿的。一湿就是好几天,衣服不干,被子不干,靴子不干,什么都是潮的。有的兵说,他在越南三个月没穿过干衣服。这听着夸张,但有几分真——雨季里,你找不到一个干地方。
但雨季也有雨的好处。下雨的时候,敌人不出来。大雨滂沱,几米外就看不清人,没法打仗。美军的飞机也来不了,炮兵也看不见目标。大家都歇着,蹲在掩体里等雨停。有的时候,阵地上安安静静,只有雨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7月14日到16日这三天,没下大雨。有小雨,有毛毛雨,有雾蒙蒙的湿气。不怎么痛快的雨,下不痛快的仗。不死不活地熬着。
八、北越的工事
北越的工事,美军炸不完。
地面上的工事好炸。炮兵一发高爆弹过去,工事塌了,机枪哑了。飞机扔一颗五百磅炸弹,树倒了,土翻了,什么都平了。但地下的工事炸不了——炸弹炸不穿十米厚的土层。
北越工兵修工事有一套。先挖竖井,再挖横洞,挖出来的土运走,不留在洞口。洞壁用木柱和竹片撑着,顶上铺一层竹笆,再盖一层油布,油布上堆一层土。土上种草,草长起来就跟周围没区别了。洞口封住,只留一个小缝,够一个人钻进钻出。缝外面盖一块草皮,跟地面平齐,你从上面走过去都踩不塌。
地道里不闷。他们有通风管,竹筒子接起来,从地道接到地面,出口藏在树杈上或草丛里。空气顺着竹管流下去,虽然不多,但够人喘气。地道里有储水坑,雨水从地面渗下去,积蓄起来,烧开了喝。有粮食,干米、干鱼、咸菜,够吃好一阵子。
地道里还能打仗。北越兵在地道里挖了射击孔,从地下往外打。外面的人看不见射击孔,只看见子弹从地上冒出来。想打回去,打不着。手榴弹扔过去,炸了,炸不着里面的人——射击孔是弯的,手榴弹的弹片拐不了弯。
地道连着地道。一条主地道,几条支地道,十几个出口。北越兵从这个洞口钻进去,从那个洞口钻出来,地面上的美军根本摸不着他们的行踪。有时候他们在地道里跑,美军在地面上追,明明看着就在前面,一转眼人没了——钻地了。
第1陆战团第4营在巡逻中发现过不少地道。有的被炸药炸塌了,有的被隧道鼠清干净了,但更多的还在那儿,等着下一拨人。北越兵修地道的速度比美军炸地道的速度快,他们有的是人,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土。
美军后来用地震传感器找地道。把传感器埋在地里,人走动的时候地面微震,传感器能感应到,接收器上显示信号。这招有点用,但也不准——动物走动也会触发传感器,风吹草动也会。而且传感器得有人去埋,埋的人冒着风险。
还用过化学手段。往地道里灌催泪瓦斯,把里面的人熏出来。但地道有多个出口,灌一个口,人从另一个口跑了。而且地道里通风,瓦斯一会儿就散了。这招没啥大用。
7月16日,行动最后一天,工兵炸了五个地道口,用了几十公斤炸药,轰隆隆响了一阵。炸完了,检查,炸塌了几十米,但里面的主地道可能还在。谁也说不准。
九、三天之后
7月16日傍晚,行动结束。部队撤出非军事区南侧,回到基地。
三天,走了几十公里,打了三场小仗,死了一个,伤了六个,陷了四回坦克,炸了一辆,清了几条地道,炸了五个洞口。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北越兵还在那儿,地道还在那儿,仗还得打。
六个月后,1968年1月31日,春节攻势爆发。北越军队从地道里、从丛林中、从边境线那边涌出来,打向整个南越。非军事区附近,北越的第324B师冲过边海河,把美军和南越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美国人之前扫的那些工事、炸的那些地道,没管多大事——新的又修起来了,旧的又补上了。
春节攻势在军事上没打赢。北越死了几万人,一座城市没占住。但政治上赢了。美国老百姓从电视上看到了战斗的画面,听到了伤亡的数字,开始问:我们到底在打什么?总统约翰逊宣布不选了,美军开始琢磨怎么撤。
第1陆战团第4营一直打到1971年才回国。三年多,换了好几茬人——老的死了、伤了、回国了,新的补上来。第3坦克营的M48在1970年前后撤出越南,换成了轻型装甲车,原来的坦克兵有的留在越南当步兵,有的调去了别的地方。
边海河后来修了一座新桥。两边通了车,可以自由往来。非军事区成了旅游景点,游客站在桥上看风景,拍照,买纪念品。
第1陆战团第4营的老兵们,有的活到了现在,有的没活到。活着的聚会的时候会提起1967年7月那三天,提起边海河,提起泥巴和雨,提起隧道鼠和地雷。他们不说那是英雄事迹,只说那是倒霉差事。谁摊上了算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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