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嘯實驗室映像
26-07-17 12:27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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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电影不再叙事,而开始凝视意识本身

1975年,松本俊夫完成了实验短片《幻影》。如果说《蔷薇的葬礼》仍然保留着人物、情节与社会议题,那么《幻影》几乎将这些传统电影元素全部剥离,只留下光、时间、身体与运动本身。这部不足十一分钟的短片,并非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探索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电影摆脱叙事之后,还剩下什么?

作为日本战后先锋电影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松本俊夫始终反对电影只是记录现实的工具。在他的理论著作《映像的发现》中,他提出电影真正的价值,在于突破肉眼的感知方式,创造一种现实中不存在的视觉经验。《幻影》正是这一思想最纯粹的实践。

影片几乎没有对白,也没有明确的人物关系。松本俊夫大量运用**多重曝光、负片反转、光学印片、镜像构图、高速剪辑、画面重曝以及频闪(Flicker)**等实验影像技术,使人物不断在出现、消失、重组之间循环,身体逐渐失去稳定的轮廓,空间也不断发生错位。现实、记忆与幻觉彼此交融,观众始终无法建立一种固定的观看坐标。

许多英文评论都指出,《幻影》已经接近欧美所谓的结构电影(Structural Film)。然而与迈克尔·斯诺、霍利斯·弗兰普顿等人偏向理性、几何化的影像实验不同,松本俊夫始终保留着东方文化中特有的感性气质。他关注的并不是影像结构本身,而是知觉如何在影像中发生变化。因此,《幻影》更像一次意识流的流动,而不是一场形式主义实验。

影片中最令人着迷的,是对于身体的重新定义。人物不断被镜像分裂、被光线吞没,又重新显现出来,身体不再是一个完整而稳定的存在,而成为一种不断变化的视觉能量。这种处理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的理论,也与拉康所谓镜像阶段形成某种有趣的呼应——真正破碎的并非身体,而是观看者对于身体完整性的认知。

与此同时,影片反复出现的镜像、水面、黑暗与光束,也使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境般的状态。松本俊夫并未给予任何解释,因为在他看来,实验电影并不负责传递意义,而是负责制造经验。正如他曾强调的,电影不是文学,也不是戏剧,它首先是一种关于时间与知觉的艺术。

《幻影》的诞生,也离不开当时日本先锋艺术运动的发展。经历1960年代学生运动、高度政治化的创作之后,许多日本实验艺术家开始将关注点转向人的内心、身体与感知本身。松本俊夫也逐渐从《蔷薇的葬礼》中对于身份与社会结构的讨论,转向更纯粹的电影本体研究。《幻影》正是这一阶段最成熟的成果之一,它几乎完全脱离商业电影体系,更接近美术馆中的影像装置。

从今天回望,《幻影》依然具有惊人的现代性。数字时代早已能够轻易完成各种视觉变形,但松本俊夫利用胶片、光学印片和手工剪辑创造出的影像,却拥有一种数字技术难以复制的物质感。那些闪烁、重影与颗粒,并非后期效果,而是真正留存在胶片乳剂上的时间痕迹。

法国影评界曾评价松本俊夫的实验电影“让电影重新成为一种观看行为”。这句话放在《幻影》上尤为贴切。它没有人物成长,没有情节高潮,也没有所谓谜底等待破解。当叙事完全退场之后,电影重新回到了它最原始的状态——光照射在银幕上,时间缓缓流动,而观众则在不断变化的影像之中重新认识自己的感知。

《幻影》真正留下的,并不是某种可以被解释的寓意,而是一种持续震荡的观看经验。它提醒我们,电影从来不仅仅是讲述故事的媒介,更是一种能够改变人如何观看世界、观看自身的艺术。这或许也是松本俊夫留给日本实验电影最重要的遗产:真正的电影,不只是记录现实,而是创造一种新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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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