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四大天王”的覆灭

1938年7月18日上午，南昌以北，鄱阳湖上空。

一架编号“08”的日本战斗机正在追逐一架苏联飞机。日本人是南乡茂章，三十二岁，日本海军航空队的头号王牌。苏联人是瓦伦丁·多多诺夫，子弹打光了，飞机在冒烟。

然后苏联人掉头撞了过去。

两架飞机像两块废铁缠在一起，斜着插进湖里。南乡茂章当场毙命。多多诺夫跳伞了，落在湖里，被日本人捞了起来。

三天后，东京追封南乡茂章为“军神”。山本五十六亲自去参加了追悼会。那一年山本五十四岁，离他死在太平洋上空还有五年。

一

南乡茂章1906年出生在广岛。二十岁进了海军兵学校，毕业在军舰上待了几年，然后转去学开飞机。霞浦航空队的训练淘汰一半人，他熬过来了。然后上了“凤翔”号航母——日本第一艘航母，吨位不大，像个试验品。

1937年卢沟桥事变，他跟着第12航空队来了上海。飞的是三菱A5M九六式舰战——全金属单翼，时速四百四十公里，两挺机枪。在当时算是先进玩意儿。中国的霍克III飞不过它，苏联的飞机还没来。南乡茂章在上海上空一架接一架地往下打，到年底他自己报的数——十三架。日本海军喜欢这号人，把他调去第15航空队当飞行队长，驻扎安庆。安庆离南昌不远，南昌是中国空军的据点。

那一年日本军方搞了个“四大天王”。

陆军选了一个叫三轮宽的少佐，海军选了三个——南乡茂章、山下七郎、潮田良平。结果呢？

三轮宽1937年9月21日去炸太原，被中国飞行员陈其光打了下来，迫降在麦田里，被农民用棍子打死了。山下七郎9月26日在苏州上空被击中，迫降被俘，关在四川，因为想越狱被枪毙了。潮田良平1938年1月7日去炸南昌，被中国飞行员徐葆昀打了下来。

四个人里死了三个，只剩南乡茂章一个。

二

1938年7月18日上午，天气晴朗。

南乡茂章率6架战斗机掩护14架轰炸机和5架攻击机从安庆起飞，空袭南昌青云谱机场和老营房机场。总共25架飞机，一路向西南飞去。

南昌这边，警报响了。中国空军第三大队、第四大队和苏联航空志愿队的两个大队早已整装待发。指挥官是中国空军第三大队队长罗英德和苏联志愿航空队大队长阿列克谢·布拉戈维申斯基。

中苏联合编队起飞升空，没有直接迎头冲过去。他们做了个选择——隐藏在云层上方，等着南乡的机群进入伏击圈。

南乡的轰炸机群先到了。一个俯冲，成串的炸弹倾泻在南昌机场上，地面起火，爆炸声连成一片。南乡茂章坐在“08”号座舱里，悠闲地看着下面的火光。

然后中苏战机从云层上方压了下来。大约30架伊-15和伊-16俯冲而下。

空战开始了。

南乡茂章是个老手。他的战术是先打掉对方领队长机——编队一乱就好打了。他在混战中盯上了布拉戈维申斯基的座机。布拉戈维申斯基正在跟别的敌机缠斗，没注意到南乡从后面摸上来。

南乡悄悄跟在后面，稳稳地把布拉戈维申斯基的飞机套入瞄准环。

就在他准备扣扳机的时候——一串子弹从他侧后方射了过来。

是罗英德。他从高处发现了南乡茂章在偷袭，立刻放弃了自己的追击目标，调转机头冲了过来。机枪子弹打中了“08”号的要害部位。南乡茂章的飞机开始冒烟，但他没掉下去，还在飞。

布拉戈维申斯基回头一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他把斯大林亲手赠送给他的手表转赠给了罗英德——刻着斯大林名字的，他一生最高贵的纪念品。

三

与此同时，多多诺夫那边也在打。

瓦伦丁·多多诺夫，苏联援华志愿队飞行员，驾驶的是一架伊-16战斗机。他在混战中跟一架日本战斗机缠上了——就是南乡茂章的“08”号。

多多诺夫先发制人，主动进攻。但南乡茂章毕竟是老手，空战技术更胜一筹。多多诺夫发现自己打不过——子弹打光了，飞机也中弹受损，浑身都是窟窿。

伊-16（苏联人叫“小老鼠”）是当时世界上第一种低单翼悬臂式战斗机，速度比A5M快、火力比A5M猛——通常装备四挺机枪。但它有子弹才能打，没子弹就是一块废铁。

多多诺夫面临两个选择：跳伞，或者撞击。

撞击意味着同归于尽。

他选了后者。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多多诺夫加足了马力，调转机头，猛地向南乡茂章的“08”号撞了过去。

南乡茂章做梦都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他想躲，但“08”号已经被罗英德的子弹打伤，机动性下降，躲不开了。两架战斗机在空中迎头相撞，机翼断裂，机身侧翻，瞬间爆炸。像两条火龙纠缠在一起，坠向鄱阳湖。

多多诺夫在撞击前的一瞬间跳了伞。降落伞打开，他落进了鄱阳湖里。

南乡茂章当场毙命。他的尸体后来被打捞上来，还坐在残破的座舱里，手还握着操纵杆。

关于这件事，各方史料的说法不太一样。

中国方面倾向于说是罗英德打下来的——机枪先打中了要害，南乡茂章才失控坠毁。苏联方面说是多多诺夫撞下来的。日本方面只说“壮烈战死”，不提细节。

其实这事没那么复杂。

两种说法可以共存：罗英德先用机枪把“08”号打伤了，南乡茂章正在挣扎，多多诺夫冲上来撞了一下，彻底结束了。这是一场中苏空军的联合打击。南乡茂章不是被哪一个人单挑打下来的——是被打残了之后撞下来的。

简单来说，南乡茂章挨了两下：先挨了罗英德的子弹，后挨了多多诺夫的飞机。

四

那天空战还死了另一个人，中国飞行员黄莺。他冲进日本机群想救战友，力战阵亡，才二十出头。广西宜山人，死的时候可能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中苏联合编队在这场空战中击落了4架日机。

日本方面损失最大的，就是仅存的“四大天王”之一南乡茂章这架“08”号。

多多诺夫被日本人俘虏了。他被俘的照片流传至今——头上缠着绷带，神情沮丧。日本人不能公开苏联已经秘密介入中国战场，只把身份不明的外国飞行员叫做“影武者”。多多诺夫在战俘营里关了七年，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才获释。回到苏联后，他没有受到英雄凯旋的待遇——苏联援华航空志愿队有一条硬性规定：“在外行动期间任何情况下不能被生俘”。他被俘了，所以不算英雄。

罗英德活了下来。布拉戈维申斯基后来托人把斯大林的手表带给了他。那块表后来去了哪，没人知道。

黄莺的遗体被安葬在南昌。

五

南乡茂章死后，日本海军省迅速开始造神。追封“军神”，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亲自出席追悼会，报纸说他“生前击落敌机数十架”——数字翻了一倍。

但“四大天王”这个名号再也没有了。

四个都死光了，再评下去就成笑话了——今天评一个“天王”，下个月又死了，报纸上得天天发讣告。日本军方很识趣地停了这出戏。他们后来把活着的王牌调回本土当教官，不让上一线了。南乡茂章要是死晚点，说不定也能轮上这个待遇——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不用死在水里。

但他没赶上。

他死在了1938年7月18日，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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