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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行》

依汉乐府民歌体

原创：林林

榆次城头月如钩，老槐空庭锁深秋。
深秋霜重寒鸦起，惊飞直下戍楼西。
戍楼西畔有断垣，苔痕深浅旧时镌。
借问苔痕何所记，野老扶杖为予言。

开皇年间筑此城，版筑声声杂鼓声。
夯土层层掺黍泪，役夫十万骨为基。
东西廿里设望楼，箭垛三千镇咽喉。
城下萧河环如带，浊波曾照铁兜鍪。

李唐天子重边防，榆关以北尽沙场。
烽燧夜燃百里赤，羽书朝发九重霜。
健儿腰间悬赤羽，将军帐下看吴钩。
多少征人从此去，惟见春闺梦里头。

宋祖兴兵收晋阳，火焚水灌三月长。
榆州城中夜传箭，箭楼高起接穹苍。
团军指挥铸铁甲，弩机连发断云翔。
至今南瓮城墙上，犹有斧凿痕苍茫。

最痛靖康二月初，金兵铁骑卷地呼。
守将城头血战死，百姓巷中白刃屠。
老槐焦皮经劫火，空庭曾曝忠烈躯。
残镞至今藏旧垒，夜深时作龙虎呜。

蒙元铁蹄踏九州，城垣颓败二十秋。
狐兔穿街走废井，牧马长嘶谯门头。
至正年间重修葺，里人输粟又输牛。
凿石西山运巨木，胼胝重叠旧痕留。

洪武初年天下定，太原前卫设兵屯。
砖石重甃周三里，敌台高耸入青云。
四门谯楼悬巨匾，东曰迎晖西送曛。
商贾辏集通南北，驼铃响彻晋阳春。

成化弘治连年旱，城中井涸稼穑难。
耆老泥首祈霖雨，稚子牵衣索朝餐。
城隍庙里香烟绝，市廛十室九户关。
卖儿鬻女何忍道，蒿草没胫行路艰。

隆庆年间边患急，俺答汗王屡叩关。
总督王公重设险，南关瓮城又加砖。
千户率兵昼夜守，弩台火铳备万全。
至今登城望北塞，凛凛犹觉朔风寒。

崇祯末年天下乱，闯王兵过汾水畔。
榆次城中夜开门，人言守将心先叛。
贼兵三日据衙署，库藏一空仓廪散。
古槐无语立残阳，寒鸦飞尽空街看。

满清入关定鼎后，康乾盛世复修营。
城楼重漆朱红色，衙署新添桴鼓声。
晋商票号通天下，榆次分号数十楹。
常家王家与大族，车马喧阗里巷盈。

道光咸丰国运衰，鸦片战起海疆危。
中都子弟征南粤，十人去者九不回。
城中寡妇连阡陌，夜夜捣衣哭向谁。
秋雨梧桐灯欲灭，寒砧断续泪双垂。

光绪庚子年大旱，饿殍载道野乌餐。
榆次城门日未启，饥民倒卧街衢寒。
富人煮粥施东厂，杯水车薪济时难。
至今耆旧言及此，涕泪纵横不忍看。

最是民国廿六年，日寇铁蹄破城垣。
守军血战三昼夜，弹尽犹持白刃旋。
北门城楼中炮毁，砖石迸飞火冲天。
忠魂化作城头土，年年春草碧如烟。

野老言罢长叹息，负薪缓步下荒基。
残阳如血染雉堞，西风卷地老树欹。
我闻此语重徘徊，摩挲断镞久低眉。
忽然城头闻画角，谁家稚子折梅枝。

折罢梅枝笑相问，客从何方来此郡。
可曾见吾老祖父，总说少年守北门。
我欲答言喉已哽，暮云四合鸟飞尽。
唯有滹沱河水声，千年不改呜咽韵。

君不见——
榆次城上月如钩，阅尽兴亡四百秋。
老槐枯荣复新叶，空庭依旧锁深幽。
箭楼倾圮又重起，苔碑剥落字未休。
断镞沉沙终不灭，寒光夜夜射斗牛。
萧河河水东流去，淘尽英雄不肯收。
野老负薪行渐远，稚子折梅笑盈眸。
古往今来只如此，城头明月自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