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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昌

宁阳当汶、泗之交，东北多山而环境皆泉。其地宜园，宜池，宜亭榭，故在鲁则有蛇渊囿，汉之蛇丘县也，有曲水池亭，汉之汶阳县也。虽未能求其遗迹所在，大抵相去不远。乃历汉以降，罕有以名园著称者，岂其民敦本力农、不暇为遊（1）观兴筑之事欤？抑有其地而至今湮没无传欤？余所及见，则南园其一也。
南园者，在邑之南郭外，明观察浩宇张公（2）“日涉园”之故址也。当时有瑞芝楼、小西湖、拔玉亭、明秀台、小崆峒（3）诸胜，又有诗人朱则虞昆仲及张周歷、周绍业辈相与觞咏其中。尚书节葊（4）吴公，时方扬历中外，亦遥相唱和。一切林泉之美，宾从之雅，燕（5）集之娱，篇什（6）之富，可谓盛哉！鼎迁而后，渐以倾圮，断瓦残砾，半沉薶于离离禾黍中。
会余外舅（7）李穆亭先生，以农曹郎早赋，遂初（8）里居，多暇，爰即旧址葺而新之。搆（9）精舍数十楹，长廊曲槛，缭以周垣。旁植嘉木，中则浚沼，莳莲畜鱼，数千头游泳可数。环沼杂艺群蔬，瓜架豆棚，往往与花竹交映。由是，都人士啧啧称“南园”云。
忆昔道光壬午重九之夕，先生觞余园中，煨芋烹菽，佐之池鲜，白日西匿，华灯继陈，觥筹交错，笙歌间作，虽未知与观察当日若何，要亦一时之雅集也。未几，先生归道山，嗣子继逝，诸孙幼弱，无复过问此园者。即余之足迹不至，且二十年。
癸卯初夏，偶经园侧，微闻人鸟相语。款扉入，则深草没阶，荒苔掩径，秃梅拄檐，游藤入窗，惟菘韭、果蓏之属苍然犹茂。依稀畴昔，不禁惆怅，久之低徊，不忍去。因向主人假馆，稍稍理其荒秽，就其爽垲（10），得一曲室，垂箔净几，偃息诵读其中，间汲泉瀹（11）茗，要二三同志，剧谈赋诗为乐。东望蟠龙、凤凰诸山，空青浮翠，宛在几闼；西眺平畴，桑麻交荫，万绿成海；南邻铁佛、萧、泗诸村，舂歌互答，炊烟几缕，轻风出篱落间；北虽负郭，而溪桥碧阴，晻霭如画，濠梁（12）之趣，翛然意远。
盖至此，而南园几若为余之南园。且夫地之废兴，亦何定之有哉？余生也晚，不及见观察“日涉园”之胜，顾尝亲侍农部，为流连信宿（13）之欢。曾几何时，顿成陈迹。所谓情随事迁、感慨系之者非邪，虽然天下事直寄焉耳矣。
观察以前，此园不知谁属也，乃观察得之，而为“日涉园”。观察以后，此园不知谁属也，乃农部复得之，而为“南园”。不知异日之南园，又将谁属。不意，今日之南园无端偶属于余，故观察与农部皆寄也。余又寄之寄也。庄子之言曰：“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余亦曰：“方其寄也，不知其寄也；寄之中，又记所寄焉。”
作《南园记》。

作者简介：周远昌，字凤卜，清朝宁阳石碣人。著有《培新堂诗文集》六卷。
注释：（1）遊：古时，走、览、交、说等用“遊”，川一段、水中泳用“游”。又互用。（2）张公：指张登云。（3）崆峒：设有洞穴的假山。（4）葊：同“庵”。（5）燕：宴饮。通“宴”。（6）篇什：《诗经》的《雅》《颂》十篇为一什，因称诗篇为篇什。（7）外舅：妻父，俗称岳父。（8）遂初：谓去官隐居，得遂其初愿。（9）搆（gòu）：同“构”。（10）爽垲（kǎi）：明亮干燥。（11）瀹（yuè）茗：烹茶。（12）潦梁：濠上，潦水桥梁之上。《庄子·秋水》记庄子与惠施遊于濠梁之上，见儵（shū）鱼出游从容，因辩论鱼之知乐与否，后因以濠上指逍遥闲遊之所，寄情玄言为濠上之风。（13）信宿：连宿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