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篇有关苏轼的文章,换个角度,写苏轼面对的那些,大坏银。里面到处都是人性,所以,15岁以下的读者,不要读,你们需要相信一切;70岁以上的也不要读,读透了只能感伤以下,错过了修正的年纪。20-50岁的,必读,苏轼的经历,算是人性入门必读手册。
用今天的一句话总结,苏轼遇到了太多的老B登和 NPD。而这两种人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东西:高熵源。他们的人生是有限游戏打到残局的人——椅子没抢到或者抢到了也坐不安稳,于是剩下的全部能量都用来向周围辐射混乱、索取确认、吸食别人的注意力来给自己续命。
遇到这种人,一个字,跑。查理芒格在巴菲特的股东大会都专门提了一嘴,他说,你得赶紧和这种人切割,付出多少经济代价也无所谓。你看,中西都如此,因为和这类系统耦合,你付出的是秩序,得到的就是噪声,负熵单向流失,没有任何耗散结构能在这种输入下维持。
苏轼晚年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而章惇还在那个老的坐标系里算计他,记恨他。当然,苏轼已经换坐标系了。所以报复的最高形式不是远离,是让对方的全部动作都在你的系统里失去输入的位置。他气的跺脚也没用了 。
先写这个老B登,就是苏轼一生的最大敌人,章淳。(当然,宽厚善良的苏轼并没有这么看),只是我这个后世的苏粉要给他出出气罢了。
骂他,证据是充分的。绍圣年间那台贬谪机器就是由他开动的:苏轼五十九岁贬到惠州,据传章惇听说「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冷笑一声「TMD,苏子瞻尚尔快活」,再推苏轼去儋州;到了海南仍不罢休,还派人渡海追查,把苏轼父子从朝廷的酒店里赶进桄榔林荒地。这得是多大的怨毒。陆游后来记下当时传言:子瞻贬儋州、子由贬雷州、刘莘老贬新州,皆戏取其名之偏旁——这个人发明了以人名定流放地,政争做成了私人娱乐。说他残忍,说他卑劣,不冤枉。
章惇和苏轼其实是嘉祐二年同榜,章惇因名次落在族侄章衡之下,耻而不受,复读两年后再中甲科——此人之傲,从入场第一天就是这样。自己的侄子排名比自己高,不可以。早年他和苏轼同游终南山仙游潭,万丈深渊上架一根独木,章惇面不改色走过去,在绝壁上题「苏轼章惇来游」,平步走回。苏轼吓坏了说:你丫异日得志,必能杀人。问何故,曰: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连自己的生命都敢这么折价的人,将来肯定是个狠角色。
乌台诗案满朝噤声之时,章惇是站出来的那几个人之一:王珪拿「世间惟有蛰龙知」构陷苏轼不臣,章惇当庭顶回,退朝后质问王珪「相公乃欲覆人家族耶」,王珪推说是舒亶的意思,章惇骂出那句留名史册的话:「亶之唾,亦可食乎?」他居然也挺过苏轼?别急,后面会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轻人,难看懂的就是这一幕,他明明是我哥们啊。
把苏轼往死里整的人,和当年为苏轼挺身的人,是同一个。这正是章惇真正可怕之处——他不是小人,他是能臣与怨毒的合金体。能力很强很强,大破西夏倾国来攻之兵是北宋一朝对西夏最硬的战绩,哲宗驾崩议立储君,满朝只有他敢厉声一句「端王(宋徽宗)轻佻,不可以君天下」——靖康之难证明,这是北宋末年最准的一句话。《宋史》把他钉进奸臣传,却也不得不记一笔:不肯以官爵私所亲,诸子虽连登科,终无显宦。小人谋私,章惇不谋私;但他的恶是另一路——恩怨必偿。用普通话说,就是这个人爱记仇,而且极度爱记仇。内心里充满了毒怨。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老B登和NPD里的战神中的战神。
还是不说他为什么在乌台诗案里挺苏轼。你慢慢看。
他和苏轼结仇的关键之一,是在元祐九年,知枢密院的章惇被弹劾——其中就有任谏官的苏辙——被骂作奸邪,逐出朝廷,在苏州闲居了近十年。绍圣他回来,做的就是把十年所受的加倍、系统、冷酷地奉还。他后来那么对待苏轼,就是要把毁灭做到最高效率。当然,他自己最后的下场:被徽宗一路贬到雷州——正是当年苏辙的贬所——再徙睦州,死于贬徙之地。从苏州那十年看出去,最刺眼的也许不是苏辙的弹章,而是苏轼的沉默。「1079年你落难,我挺过身;1086年我被骂作奸邪逐出朝廷,你贵为翰林学士、天子侍读,一言未发,而且步步高升。」怨恨从来不做公平的账——它只记自己的慷慨和别人的沉默。
你还是先等一下。弹劾他的是苏辙,怎么他对苏轼这么大仇恨呢?其一,苏轼是元祐的旗帜、士林的良心,折旗的震慑效应最大。其二,苏辙苏轼兄弟一体,打兄即伤弟。其三,也是最深的一层,他觉得他造了一座地狱,而苏轼在里面快活!这怎么可以!儋州已经超出惩罚的功能,更像一次检验:他要亲眼看着苏轼的精神崩掉。结果,苏轼没有崩,苏轼的精神实在是太强大。这是章惇一生赢得最彻底的战争里,又输的最彻底的战争。如果还要再往内心深处挖一层,其实就是面对苏轼,他的自卑——苏轼是他可以成为而没有成为的那个人。人对镜中那个更好的自己,标准动作从来是打碎镜子。
章惇的出厂配置有问题吗?怎么性格这么扭曲。可能有。章氏到北宋已是顶级科举望族,仁宗朝宰相章得象即出此族,但章惇是偏支。这个家族是台功名竞争机器,嘉祐二年同榜,状元偏偏是族侄章衡。落在自家侄子后面,他宁可不要功名,两年后再考,中了甲科才肯进场。——他的自尊不是对失败敏感,是对排序敏感,不能忍受任何人排在他前面。他的父亲是地方上的豪强人物。元丰三年强占民田闹成大狱,才被御史中丞把时任参知政事的儿子直接从相位上拖了下来。父亲给儿子的样本就是攫取型的,有力即取,无所顾忌。上梁不正下梁歪。对照下苏轼的父亲苏洵——二十七岁始发奋,亲手教出两个儿子,留下的就是文章的气骨和一个能许「夜雨对床」之约的温馨家庭。
苏轼跌倒之后,痛苦是有地方可去的,因为他的精神极为广阔——定惠院的夜、东坡的地、佛道的化解、审美的出口。章惇的全部精神结构是外向征服型的:世界羞辱我,我就干世界。他没有向内走的路,痛苦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攻击别人。十年他被迫在苏州赋闲,结果,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来记账。而苏轼却在黄州修炼。章惇缺的是善吗?其实他缺的是一个把痛苦转化为意义的内置。那个东西,苏轼的母亲给苏轼读《范滂传》时就装上了——「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多么好的教育;章惇的成长里,没有人给他装过。小人害人为利,章惇害人为怨、为理念、为阵营,且做得滴水不漏;这一型可比小人危险得多,也常见得多。
现在回到最大的疑问:1079年他为苏轼挺身,正直吗? 其一,当时把他推出去顶撞的是王珪——那个只会「取圣旨、领圣旨、传圣旨」的三旨相公,正是章惇在朝堂上最瞧不起、也最想取而代之的人。斥王珪「亶之唾,亦可食乎」,一半是救苏轼,一半是当着满朝羞辱政敌。其二,神宗爱惜苏轼之才、迟迟不忍下杀手,是满朝都读得出来的风向;章惇读权力天气的能力,一辈子都是顶级。其三,也是最深的一层自利:他本人就是写文字的人。今天能因诗杀苏轼,明天就能因诗杀章惇——他捍卫的与其说是苏轼,不如说是「官员不因文字而死」这条保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豁免线。其四,那时候友情还活着,新旧党还没有硬化成生死阵营,而苏轼完全不是他的威胁。胜利者的慷慨是最便宜的:一个正在上升期的人,做一次无畏的姿态,成本几乎为零,收益是满堂喝彩。
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正直,是无畏。而无畏是道德中性的。同一副胆子,在仙游潭走独木,是豪迈;在乌台救苏轼,像正直;在绍圣把五十九岁的老人苏轼推向儋州,是残忍;在哲宗灵前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又是孤忠。一副胆,四种道德面孔。我们总是误把胆量当成善良,因为它偶尔站在善的一边。章惇一辈子有胆,但胆本身没有方向——方向是环境给的。
章惇其实不复杂,他是一致得可怕。1079年所有——友情、政敌、皇帝的风向、自我保护、自我形象——全部指向「救」苏轼;1094年所有——九年被贬的怨、阵营的账、哲宗的恨、手里的权——全部指向「杀」苏轼。同一套算法,输入变了而已。真正的对照在苏轼身上。苏轼不管天气如何都指同一个方向——1101年他给被贬往雷州的章惇写「交情固无增损」。苏轼的「天真(褒义)」也是高度一致。区别在于:正直从来不是胆量,是方向感。章惇一生有胆无向,胆流到哪儿算哪儿;苏轼有胆有向,他的胆流到最后,长成了千古传唱的品德。
所以,最后总结一下,尤其是远离那些看起来无畏的有胆的老B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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