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古迹需要鸟瞰的视角?
写在《鸟瞰山西“国保”全书》出版之际
一年前,我和@莎萝蔓蛇 老师共同出版了《鸟瞰最美“国保”全书》,前些天,其续篇《鸟瞰山西“国保”全书》出版
在与友人的对话中,我时常会听闻大家持有“鸟瞰是古人未曾设想的视角”这类观点,进而质疑或反对古迹航拍这一行为
我赞同,身体才是我们感受古迹及其氛围的第一尺度
但是,鸟瞰的视角有它独特且无法被替代的意义
无人机航拍技术是近年来的产物,以无人机对古代建筑进行鸟瞰,看似是当代人才可拥有的特权
可鸟瞰也是古人求之不得的理想,始终徘徊于古人的意识之中
于古人而言,登高鸟瞰与怀古和畅神之间拥有紧密的联结,文人墨客们登临送目,临天高地迥,方觉宇宙之无穷、识盈虚之有数。于是人们可以切身感受到古今之间、物我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疏离
这份感知见于年过半百的杜甫“百年多病独登台”,登高后,他目见“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寥廓景象,随后,杜甫发出“潦倒新停浊酒杯”的感慨,仿佛只有浊酒一杯才可消融登高带来的百感交集
楼阁建筑历来是迁客骚人“刻唐贤今人诗赋”及雅集聚会之处,当身体离开托举我们的大地,我们的身体与思维同时挣脱束缚,浪漫的想象就这样在天马行空之中浮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于迁客骚人而言,怀揣忧郁之时登高以排解忧愁,仿佛自己可以挣脱束缚尘世的束缚一般
而在佛教进入中国之时,印度本土的覆钵塔与中国固有的楼阁式建筑结合,便诞生了早期的楼阁式佛塔。于寺院建筑规制而言,早期佛寺建筑往往以佛塔为礼仪与空间的中心,而于礼拜者的目光而言,更是如此。于是,些许早期寺院出现了以寺院中佛塔的层级命名的做法,如北魏文成帝在平城营造五级大寺,“敕有司于五级大寺内,为太祖已下五帝,铸释迦立像五,各长一丈六尺,都用赤金二十五万斤。”
除却楼阁,佛塔也是古人往往会登临送目的建筑。青年时代的杜甫曾在雁塔题名时,登高眺望,视角的变化近乎颠覆了他的视觉经验,他不由感叹:“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古人曾营造些许壮丽的巨构,它们既是目光的焦点,也赋予观者以全新视角审视世界的权利。《洛阳伽蓝记》在描述永宁寺塔这座古代中国可能存在过的最高的木构建筑时,简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装饰毕功,明帝与太后共登之。视宫中如掌内,临京师若家庭。以其目见宫中,禁人不听升之。”显然,鸟瞰的视角击碎了帝王们营造的地面世界的权力秩序,帝后于百米高空中,恐惧油然而生
当然,永宁寺塔已然湮没。包括古代建筑在内,我们始终与古迹的原始面貌隔着一层纱。些许古代遗迹幸存至今,却也只是其原始面貌的吉光片羽。古今之间的悲怆弥散在古人的文字中,正如推杯换盏间王勃发出的“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的哀叹。《尔雅》言:“丘,空也。”于是古代的寻访者们信马由缰,漫步丘墟之中,以身体为尺度感知着古今之间的裂隙——正如北宋画家李成的《读碑窠石图》所描绘的,在平远寒林之上,有童子相伴,与一方孤单的古碑形影相吊
可是借助无人机航拍技术,我们平等而充分地拥有了以鸟瞰的视角直观观看古迹的特权。伴随着无人机的飞行,李白“一夜飞渡镜湖月”的愿景被轻松实现
回到开头我所说的,如果说以身体的尺度走入古迹带来的是“感”,那么以鸟瞰的视角观看古迹带来的是“知”
那些与古迹一同生长和呼吸的山丘、河流、森林、古道和村落,在鸟瞰的视角下清晰且直观
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回想起在封控状态下平遥的民居里浏览到莎萝蔓蛇古迹航拍图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鸟瞰古迹视角带来的视觉震撼,是它本身最好的正名
在我多年的访古生涯中,无人机航拍技术并非是单纯的记录方式,它进一步地为我理解古代遗迹提供了直观的视觉手段。置身于一千五百年前的洛阳城中,又有谁会拒绝伴随帝后登临帝国最高建筑进而一览天地小的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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