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稿】《红楼梦》杂谈：封建宗法之“恶”与《红楼梦》之“悲”

1. 品读《红楼梦》，不能为作者的眼界所限。木石前盟，金玉良缘，曲演红楼梦，仿佛一切都是天注定。但这只是表象。太虚幻境的本相是封建宗法关系，各色人等的命运是封建宗法关系的展开。《红楼梦》的悲剧之“悲”，根源在于封建宗法关系之“恶”，它毁灭了人的真情、人的尊严、人的才华、人的自由意志等等一切美好的东西。

2. 《红楼梦》以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太虚幻境等意象，编织出一幅天意难违的命运图景，仿佛一切悲剧结局都已写在警幻仙姑的簿册之上，人物不过是被命运之线牵引的木偶。然而，“太虚幻境”因何而“幻”？因为封建宗法关系披着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掩盖了它吃人的血腥本质。剥开宿命论的外衣，《红楼梦》的悲剧实质清晰地显现出来：封建宗法关系的毁灭性是全方位的——它毁灭爱情（木石前盟）、毁灭婚姻（金玉良缘）、毁灭才情（钗黛之志）、毁灭青春（众芳流散）、毁灭生命与尊严（晴雯被逐）。警幻仙姑哪里是什么神仙？她不过是封建宗法关系的代言人，人间悲剧的制造者罢了。

3. 《红楼梦》将“命定”的外壳，套在一个完全由社会制度所造就的悲剧内核之上。那些宿命论叙事不过是替真正的元凶——封建宗法关系——披上了一层神意的外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是封建制度的逻辑展开，是封建宗法关系在运行中必然会碾碎一切“美好事物”的必然结果。林黛玉的情、薛宝钗的理、探春的志、晴雯的烈、尤三姐的纯——一旦它们与封建宗法的冷酷逻辑相抵触，结局就只有一种：毁灭。

4. 封建家族婚姻从来都是两个家族之间以血脉和利益为纽带的宗法联结。这种联结使得单姓宗族的势力得到扩充，因此对子女婚姻的选择是慎之又慎的。这种“慎重”的另一面，是对个体情感与意愿的彻底否定。贾宝玉与林黛玉之间是两个叛逆灵魂的知己之爱，但这种爱损害了家世利益，不容于封建思想和制度。在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奉为天经地义的时代，贾宝玉选择“木石前盟”——追求自由的爱情，本身即是对整个宗法秩序的反叛，其悲剧结局因此具有制度性必然。林黛玉不是死于“福浅命薄”，而是死于一种将她的才情、纯真、深情都视为无用乃至危险的封建婚姻制度。薛宝钗与贾宝玉的“金玉良缘”表面上“终成眷属”，实则是一场以家族共同利益为基础的联姻。薛宝钗的婚姻不是情感的结合，而是宗族利益交换的筹码。两种婚姻——一种是相爱而不能结合，一种是结合而没有爱情——构成了同一封建婚姻制度的两个悲剧侧面：林黛玉的“情死”折射出封建婚姻制度对自由恋爱的扼杀，而薛宝钗的“理婚”则展现了封建婚姻制度对女性婚姻的异化。

5. 封建宗法关系的毁灭性力量不仅作用于“受害者”，也作用于那些宗法体系的“维护者”。邢夫人作为荣国府长房贾赦的正妻，在封建宗法制中本应象征家族的嫡长权威。但她既无法约束贾赦的荒淫，也无力管教贾琏，她在荣国府始终处于“边缘掌权者”的位置。通过邢夫人，《红楼梦》撕开了封建宗法制的虚伪性。当嫡长权威仅靠“名分”支撑，而缺乏实际的道德约束力与治家能力时，整个家族的权力根基便已腐朽。邢夫人的“空壳化”状态，是对宗法制空洞本质的隐喻：宗法关系依仗的早已不是它宣称的“礼”与“德”，而是一种僵死的、机械的、毫无生机的名分和身份。

6. 贾府的真实状态是大厦将倾——“奢靡成风”、“子弟堕落”、“奴仆腐败”，经济基础早已崩溃，政治资本趋于耗尽，然而自上而下的每一个人仍在勉力维持一张宗法礼教的外壳。贾府的衰败不是偶然的天灾，而是宗法制度内在崩坏所导致的必然结局，这揭示了封建末世家族衰亡的必然性，而留下的只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废墟。

7. 封建宗法关系的总和就是封建阶级关系。在封建宗法关系中，“夫为妻纲”与“父为子纲”互为表里，性别压迫恰恰是阶级压迫在家族内部的日常化体现。女权主义者把一切归于性别压迫，但后现代诡辩掩盖不了真实的阶级分野和阶级压迫，也掩盖不了甚至统治阶级内部的等级尊卑和争权夺利。《红楼梦》展示了贾母和王夫人掌权的“女权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如果是生活在当今的社会主义中国，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晴雯等等一定会成为杰出的新时代独立女性，而不是无聊的、空虚的、浅薄的、庸俗的女权主义者。

8. 《红楼梦》作者并不具备阶级分析意识，他的伟大在于以惊人的艺术直觉捕捉到了封建宗法关系与人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并将其化为一个个血肉饱满的生命——他们挣扎、相爱、焦虑、毁灭。说《红楼梦》“悼明”是讲不通的，因为明朝同样是封建宗法关系统治的社会，贵妃、夫人、小姐、丫鬟的命运和在清朝不会有本质差别。《红楼梦》控诉封建宗法关系的罪恶，并不会把明朝排除在外。

9. 鲁迅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红楼梦》在悲剧底色上，又带有喜剧色彩。《红楼梦》是悲剧，因为它详尽地展示了封建宗法关系如何毁灭关于人的一切美好的东西。《红楼梦》是喜剧，因为它无情地撕破了封建宗法关系本身的荒谬，还有欲望、特权、奢华生活的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