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0年，金兵冲入越王府。完颜宗弼一家几十口，尽数被处死。

他的儿子完颜亨，被活活踢死。他的妻子徒单氏，被扔进河里溺亡。他的女儿完颜蒲喇，被完颜亮纳入后宫，封了淑妃。

完颜宗弼为金国征战了一生，立下赫赫战功，后裔却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悲。

我翻到这一卷时，灯花轻轻落了一点在纸边。字里行间都是马蹄声，隔着近千年的岁月，听着也远了。

世人更熟悉的名字，是兀术。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四子，后来的越国王。关于他的早年，史书记载：“宗弼为人豪荡，胆勇过人，猿臂善射，善于用兵。”

1123年，他第一次上战场。跟着宗望追辽天祚帝，带着一百多骑兵冲阵，箭射完了，就反手夺过辽兵的长枪，一场仗下来，独杀八人，生获五人。

两年后，大军南下。他跟着宗望破燕京，下真定，前锋直抵黄河边。1126年，再围汴京，宋徽宗、钦宗开城投降，数千宗室百官连同宫眷都被掳往北方。北宋的江山，就此翻了篇。

后来他主张“搜山检海”，直扑江南，要活捉赵构。大军从河北扫到两淮，渡过长江，直逼杭州。赵构吓得乘船逃去海上，漂了几个月。他带着人入海追击，终究是水师不济，没能追上。

北归的路并不好走。镇江遇上韩世忠，黄天荡里困了四十八天。好不容易挖通河道逃去建康，又在牛头山遭了伏击。富平之战，他领着左翼兵马与宋军死战，身中两箭也不肯退。

此后十几年，他与吴玠、岳飞等南宋名将你来我往，互有胜负。1140年，他率军南侵，在顺昌遇刘锜，在郾城碰岳飞，重甲骑兵折损过半。后来他转而与赵构谈和，绍兴和议签成，岳飞被处死。

仗打完了，他回到北方。1148年，他在东北病逝。

他死后不到一年，完颜亮刺杀金熙宗，篡位登基。新帝猜忌宗室，举起了屠刀。越王府被血洗，一家老小无一幸免。

他一生都在马背上度过，为金国拓土安边，到头来连身后两年太平都没能换来。

半生鞍马，换不来家宅安宁。

说来也讽刺。又过了十一年，完颜亮率大军南下攻宋，打到一半被自己的部将杀死在军帐里。朝堂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合上书页，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像当年塞北的风，卷着黄沙，掠过一个个营帐。

多少英雄功业，多少王权富贵，到最后都不过是史书上薄薄的几行字。生前再煊赫，身后事也由不得自己。就像草原上的雪，落的时候铺天盖地，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留不下多少。

有意思的是，完颜宗弼的后人并没有就此断绝。他的部分后裔辗转迁至甘肃泾川，隐姓埋名，至今仍聚居在王村镇完颜村，成为关内最大的完颜后裔聚居地。八百多年来，他们世代守着一个秘密：那座“芮王墓”里，葬着完颜宗弼的儿子完颜亨。

墓还在，香火未断。只是那当年威震中原的马蹄声，早已被岁月磨成了山风里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