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清朝城市的日常犯罪与司法陋习@郑渝川

文：郑渝川

我国台湾地区历史学家、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巫仁恕、台湾淡江大学历史学系助理教授吴景杰合著的《日常犯罪与清代社会：十九世纪中国的盗窃案件》一书，借助已有史料，尤其是清代中后期巴县档案（跨越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从法制史、法律社会史、历史犯罪学、物质与消费文化、城市史等角度，分析了清代四川重庆府巴县的窃盗犯罪现象，从中捕捉时代变迁、社会变动、犯罪发生的复杂交错关系。

巴县档案比较完整地揭示了今天的重庆市主城区，也就是清代四川省重庆府巴县在重庆开埠以前，作为较为典型的四川盆地丘陵县城的社会运行情况。这一档案事实上也成为了历史学界、法学界研究十分重视的资料，不少学者从中发现了清代中后期不同时代司法诉讼与审判方式的更迭，也有学者从中发现了地方官员与书吏、差役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有研究者破解了清代基层社会组织的发育发展。

巴县是重庆城的所在地，而重庆取得高速发展当然是在19世纪末开埠之后，但重庆的城市、工商业发展在18世纪中叶以后，也就是国内和平稳定实现接近100年，而外省填充四川移民的进程仍在进行中，重庆作为两江汇流的重要节点，工商业在18世纪中叶如雨后春笋般快速增长。而这对于川南、川东各地的闲散农户的吸引力非常大。这促进了经济繁荣，当然也不可避免也使得当地成为社会和经济矛盾的一个中心点。

实际上，已经有学者注意到重庆工商业快速发展的同时，脚夫组织也在逐渐朝着规模化、帮派化方向发展。而四川各地在几乎整个清代都存在人口流动率高、妇女拐卖、儿童贩卖现象严重等问题，自然在重庆以及成都这样的大城市会以更加突兀的方式呈现。

在各种犯罪中，窃盗无疑是发案数最多、频率最高的类型。《日常犯罪与清代社会：十九世纪中国的盗窃案件》这本书首先探讨了清代关于盗窃的相关惩治法令，以及司法实践中对于亲属之间犯罪、特殊对象和特殊场所遭窃等特殊情况的处置。从巴县档案记载的窃盗案实例来看，被捕窃犯通常会被处以“笞责”，以此结案。书作者认为，清代地方官员对于这类轻微犯罪的处置原则是尽可能高效结案。

接下来，书作者借助巴县档案，分析了清代窃案处理流程以及知县断案的考量方式。有意思的是，如书作者援引乾隆朝名臣陈宏谋的叙述，也就是清代的基层司法体系中，对于穷人和富人的处置往往相差极大，后者可以用钱贿赂狱卒，假称有病继而保外就医——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如果穷人在押犯身患重病，亲属经过争取也可以获得狱卒的配合，毕竟在押犯死亡率也是狱卒KPI的一部分。

从巴县档案来看，窃盗案如果发生在城市，破案率仅为19%，而乡村破案率则超过33%。这其中还必然包括真正意义上的冤假错案。书中指出，清代知县对于窃盗案的常见处置原则是，首先排除是否诬告，比如努力求证失主的报案时间、损失财物依据，如果失主较晚报案，则很容易被揣测为是准备诬陷无辜他人。如果当事人愿意在赃物与人犯不齐的情况下和解，清代知县往往也会尊重当事人的想法。

书中分析了19世纪60-70年代，也就是同治朝巴县窃盗案件大幅增长的时代背景。当时，太平军残余势力经过重庆府一度引发巨大恐慌，地方军队与团练到处堵截太平军而动员移防，却给了盗贼以可乘之机。英法传教士进入重庆引发教案，一些不法分子趁乱大肆偷窃，而官府在处置事件过程中，又存在将许多无辜者诬指为参与暴动者的倾向。书中还谈到，同治年间米价高涨，确实存在不少民众因生活无着而选择行窃度日。

接下来，《日常犯罪与清代社会：十九世纪中国的盗窃案件》书中探讨了最容易成为窃盗罪犯的职业身份。首先就是社会边缘分子，比如白天行乞、夜晚抢劫或偷盗的“恶丐”，还有专司偷盗的职业罪犯，沾染大烟的瘾君子——但劳动阶层所犯窃盗案的例子不仅多，而且数量远远超过前述的社会边缘分子。比如，从事搬运的脚夫、力夫，见财起意实施的窃盗案，就相对频繁。而手工业者与工商业主也经常面临窃盗指控，比如开设客栈的经营者，伺机盗窃客人财物。

书中提到，清廷的兵勇、公务人员与基层精英虽然涉案数量不多，但是确也存在。

考量窃盗犯罪原因，如前述，许多人确实是因为生活无着，继而见财起意。但在当时，确实也存在显著的计划性、组织性的集团窃盗案，比如船夫群体中就存在这样的作案集团。这与当时重庆等长江中上游城市集中出现的基层劳工组织帮派化现象是合一的。还有城乡环境中屡见不鲜的近亲、宗亲盗窃现象。

书中分析了当时档案记载的窃盗犯罪的类型和过程，除了最常见的入室盗窃，还有就是借助集市、赶考等人员较为密集的时节行窃。

值得注意的是，正如书中所提到的那样，在当时窃盗案报案率并不高，很多情况下是因为损失财物较少，因而失主不想报官——当然如果失窃接二连三发生，失主忍无可忍了，报案可能性大增。书中还指出，清代司法陋习，比如岁末一般不受理案件的惯例，也抑制了失主报案热情，还有就是重庆特殊的地理环境和当时的交通条件——尤其是距离重庆府巴县衙门较远的乡村，居民报案耗费较多时间，还经常因为嘉陵江、长江涨水面临溺亡风险。

所评图书：

书名：《日常犯罪与清代社会：十九世纪中国的盗窃案件》

作者：巫仁恕、吴景杰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http://t.cn/AX97LCM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