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真的是扶不起么？

可我有时候会想，若岳飞、于谦这样的人物遇到刘禅这样的皇帝，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刘禅不折腾，不猜忌，不拿忠臣的血铺自己的路，这样的君主在历史上又能找出几个呢？

阿斗，阿斗，小名起得随意，像乡间田埂上唤孩子回家吃饭的腔调。

据说甘夫人怀他时梦到吞了北斗星，刘备便取了这名字，北斗有帝王之象，寄托了太多沉甸甸的盼望。

他大名叫禅，字公嗣，与养兄刘封合起来便是"封禅"。

刘备心中那个一统天下、泰山封禅的梦，就这样压在一个婴儿的名字里。

他出生那年，刘备四十六岁，终于有了亲生儿子。这个被寄予了"封禅"之名的孩子，似乎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承载太多他接不住的东西。

可他命好啊，因为他是在爱里长大的。

小时候有老爹，有相父，有二叔三叔子龙叔叔他们宠着，一群人抢着抱着，这些叔叔们个个都是威震天下的人物，可到了他面前，都变成了会哄孩子的人。

没事还能斗斗蛐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后来读史书读到这些零碎细节，心里就软一下，一个在爱里泡大的孩子，大概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被爱着的人，不用太锋利。

后来宠爱他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

二叔走了，三叔走了，子龙叔叔走了，最后是相父。

父亲临终前把他托付给诸葛亮："与丞相共事，事之如父"
那年他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那一刻起，学会了听话。

上学时背诵《出师表》，只觉字句冗长、背诵煎熬，可于刘禅而言，这篇文字应该早已翻读无数遍。

说万遍未免夸张，可我总忍不住描摹那样一幅画面：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在烛火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字字句句都刻进了骨头里。

出师表里，诸葛亮写了许多人的名字：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刘禅照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重用。

出师表里没提的人，他一个不信，这份信任朴素到了近乎笨拙的地步。

你说谁好，我就信谁好。一个皇帝能做到这样，靠的不是智慧，是心里那份干干净净的信。

我甚至觉得要是出师表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是不是就能撑得更久一些？

有人觉得他傻，可虎狼环伺，能在位四十一年，你说他真傻么？

他只是知道：听相父的话，就是最聪明的事。

他私下对诸葛亮说过一句话，史官记了下来："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国家大事你管，祭祀典礼我来。

就那么轻轻一句话，就把江山交了出去，这话听着像是退让，可仔细品，好像也是一种沉默的成全。

他成全了诸葛亮的抱负，也成全了父亲那句嘱托。

历史上皇帝和权臣之间，从没有几对像他们这样，刘禅对诸葛亮毫无猜忌，诸葛亮死后，他也对他任命的官员大加重用。

换了旁人，权臣一走，清算就来了，可他没有。

后来有人上奏折诋毁诸葛亮，说武侯坏话。刘禅当场就翻了脸，不顾益州派大臣求情，直接把那个人杀了。

他执政四十一年，杀的两个人，一个是因为骂相父，一个是因为造自己的黄谣，他还按流程调查取证，收押审讯许久才定罪。

骂相父的那个，一天都没多等。
这就是他心里那杆秤。

诸葛亮走的时候，他二十七岁。
那盏灯在五丈原灭了，相父再也没有回来。

往后的日子，再也见到相父了
他独自撑着蜀汉，又过了将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他把相权一分为三，让蒋琬、费祎、董允互相制衡。

我觉着一个真正平庸的君主，干不出这种事。
他只是生错了时代，在那个众星齐聚的年代，他显得暗淡了些。

可若是放在一个大一统的太平王朝里，哪怕成不了太宗，也至少是个仁宗。

他接手的本来就是烂摊子，换一个人来，未必做得比他好。

263年，邓艾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成都城外。群臣吵成一团，有的要逃，有的要投。

刘禅听完，没有争辩，只是点了头，捆了自己，走出城门。
投降了，他大概想的是：城里的人，能活下来就好。

后来到了洛阳，司马昭设宴，让人演蜀地歌舞，旧臣们泪流满面，只有他笑着。

司马昭问他："你想蜀国么"

他说:"这里很好，不思念了"，旁边有人悄悄教他下次要哭着说想念，再问时他照着背了一遍，司马昭笑了，说这话怎么像郤正教的？他愣了一下，很诚实地说是。

满座皆笑，史官也笑着记了下来。

可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会不会一个人坐了很久？会不会想起成都的街道，想起相父的模样，想起那些叔叔们哄他时的语气？史书不写这些，史书只写他傻，只记他笑。

他死后，西晋给了他一个谥号：思公。
思，是怀念的意思，那个在洛阳宴席上说"不思念"的人，死后却被叫作"思公"。

我不知道这是讽刺，还是命运最后的一点温柔。

初中读三国，觉得刘备诸葛亮最好，因为他们代表汉室正统。
二十多岁的时候崇拜曹操，觉得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到了三十岁，忽然开始羡慕刘禅了，他懂得怎么活着，怎么能护一家老小，何况他护了一城人，在他继位时，君信臣，臣忠君，这份干干净净的关系，在史书里其实不多见。

叶落总要归根，可亡国之君的根在哪里？他大概也不知道。他只是安安稳稳地活着，活到六十四岁，活成了相父和叔叔们最想看到的那个样子：平安，健康，寿终正寝。

他不是扶不起，他只是生在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显得暗淡了些。

千年了，我还是盼着蜀汉能赢，盼着五丈原那盏灯不要灭，盼着出师表能再长一些。

可那个读了万遍出师表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斗还是那个阿斗，从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不是在替他翻案，我只是觉得，一个被爱着长大的孩子，后来独自走了那么远的路，撑了那么久的时光，哪怕最后走不下去了，也不该被叫作扶不起。

史书不曾记载的事，也许才是他真正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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