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位企业家座谈,然后,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句话: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我查了查资料,《道德经》第十一章讲了三件极普通的东西:车轮、陶器和房屋。
三十根辐条汇聚到车毂上,车毂中央必须留出一个孔,才能安装车轴;泥土被烧制成陶罐,中间必须是空的,才能盛水装粮;砖石木料围成房屋,墙上必须开出门窗,内部必须留有空间,人才能出入和居住。
于是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看得见的材料,构成了事物的形体;看不见的空间,决定了事物的用途。没有辐条,车轮无法成形;没有轴孔,车轮也无法转动。“有”与“无”共同构成了一件完整的器物。
把这句话放到中国制造业中,会发现它具有很强的现实感。最近和北京大学王老师交流,也是如此感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影响集群发展的关键。
在产业调研中,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种场景:一个县城拥有数百家铸造、机加工、模具和零部件企业。企业家会自豪地告诉你,他们能铸造大型床身,能加工复杂齿轮,也能生产电机、泵阀和控制柜。只要客户带来图纸,很多产品都能做出来。
但如果继续追问:“这些能力能不能组合成一台自己的机床、一套自动化设备或者一个拥有自主品牌的最终产品?”回答往往不那么确定。
这里并不缺少厂房、设备、工人和工艺。真正薄弱的环节,常常是产品定义、系统集成、市场渠道、技术标准和客户理解。零部件已经齐备,却缺少一个能够把它们组织起来的人;加工能力十分强大,却不知道市场下一步需要什么。
这就是产业的“有”与“无”。
厂房、机器、产能、零部件和工程师,是产业中看得见的“有”;知识流动、协作关系、产品定义、标准接口、品牌信任和应用场景,则构成了产业中不容易被看见的“无”。前者决定一个地方能够生产什么,后者决定这些能力最终能否转化为产品、企业和产业竞争力。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制造业最大的成就,是积累了极其丰富的“有”。完整的产业门类、庞大的工厂体系、密集的供应商网络、大量熟练工人和工程师,共同构成了一只坚固的“杯子”。新产品一旦出现市场需求,很快就能找到模具、材料、零部件和生产线,迅速完成从样品到批量生产的跨越。
然而,产业竞争发展到今天,仅有制造能力已经不够。很多行业面临的问题,正在从“能不能做出来”转向“做什么、为谁做、如何持续迭代”。
以人形机器人为例,电机、减速器、传感器、电池和结构件属于“有”。中国企业在这些领域已经形成相当扎实的供应能力。但一台机器人能否真正进入汽车工厂、仓库和家庭,还取决于大量看不见的东西:任务数据、控制软件、安全标准、工作流程改造、客户验证和售后服务。这些能力共同决定机器人究竟是一台展厅里的样机,还是一件可以稳定工作的生产设备。
区域产业集群之间的差距,也常常产生于“无”。
有些地方拥有很强的单项加工能力,却长期停留在来图加工和劳务分工阶段。企业之间可以完成订单协作,很少共同定义产品。每一家工厂都很忙,整个集群却难以生长出复杂装备和品牌企业。
浙江一些产业集群的优势,恰恰来自那些难以进入统计报表的部分。老板之间频繁交流,技术人员在企业间流动,小批量订单有人愿意承接,一个新想法很快就能找到模具厂、零部件厂和整机厂。义乌提供市场信息,永康擅长把需求转化为产品,宁波和台州拥有密集的模具、塑料、电机和机械加工能力。企业之间留下了大量可以自由连接和重新组合的空间。
这种空间就是产业生态。
它看起来像“无”,实际上包含了信息、信任、规则和机会。正因为存在这种空间,一个普通的五金企业才有可能进入电动工具,一个零部件厂才有机会成长为整机企业,一个市场上的新需求才可能迅速变成一条新的产业链。
今天,一些地方发展产业,仍然习惯于增加看得见的东西:建园区、上项目、买设备、扩产能、招大企业。这些工作当然重要,但如果缺少公共试验平台、首批应用场景、技术经纪人、产品经理和系统集成商,再多设备也可能只是彼此孤立的生产能力。
真正高水平的产业政策,还要善于经营“无”:帮助企业连接客户,推动标准和数据互通,支持小批量试制,培育系统集成商,让高校知识进入工厂,也让市场需求能够传递到研发端。政府需要给新产品留下试错空间,链主企业需要给供应商留下成长空间,工厂需要给产线留下调整空间,企业也要给工程师留下探索空间。
“无”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它是一种经过组织的可能性。
中国制造业过去善于建造杯壁:工厂更多了,设备更先进了,产业链也更加完整。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我们还要关注杯壁之内的空间。能否让人才、技术、资本和市场在其中流动,能否让分散的制造能力不断重新组合,将越来越多地决定中国产业的高度。
有,使产业得以存在;无,使产业能够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