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治疗抑郁?》
[意]弗朗科·“比弗”·贝拉尔迪
尽管加塔利和德勒兹很少使用“抑郁”一词(如果有的话,也是用“D”这个字母代替),但他们在合著的最后作品《什么是哲学?》以及加塔利最后一部作品《混沌互渗》中,针对这个话题谈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在《什么是哲学?》的最后一章中,他们谈到了混沌。按照他们所说,混沌与符号圈的加速、信息外壳的增厚有很大关系。象征、符号和信息刺激的周围世界加速制造了恐慌。抑郁是恐慌性加速后的欲望失活。当你不再能够理解刺激你大脑的信息流时,你倾向于放弃交流领域,禁用任何智力和心理反应。让我们回到前面已经引用过的一段话:“最令人痛苦的,莫过于一个逃离自身的想法,莫过于那些飞走的尚未成形就消失、就被遗忘侵蚀的观念,或加速进入我们不再掌握的其他观念。”
我们不应该将抑郁仅视为一种病理,还应该将其视为一种知识形式。詹姆斯·希尔曼说,抑郁是一种心境,在那里,心灵面对无常和死亡的知识。痛苦、不完美、衰老、分解:这是你可以从抑郁的角度看到的真实。
在《什么是哲学?》的引言中,德勒兹和加塔利谈到了友谊。他们认为友谊是克服抑郁的方法,因为友谊意昧着分享一个意义,分享一个观点和共同的节奏,用加塔利的话说,就是分享一段供同的迭奏。
在《混沌互渗》中,加塔利谈到了“对主体性的异质理解”:“……问题根本不在于弗洛伊德意义上的‘各个阶段’,而在于整个人生的发展过程中并行并保持原状的主体化的诸层面。因此,他抛弃了弗洛伊德学派所提出的各种情结的心理发生的、被过分吹捧的特点,而这些情结被阐述为主体性的结构性“共相”。
这并非仅仅是对患者在精神病危机之前就已存在的主体性进行重塑,而是一种独特的创造过程……这些情结实际上为人们提供了多种可能性,以重新构建其存在的肉身性!从而摆脱重复的困境,并在某种程度上实现自我重塑。
我认为,不仅应该将这几句话看作心理治疗宣言,而且应该看作政治宣言。
用加塔利的话来说,精神分裂分析的目标,不是在患者的行为中重新安装普遍规范,而是使他变得奇异,帮助他意识到他的差异,赋予他与他的差异、他的真实可能性相处的能力。
在治疗抑郁时,问题不是将抑郁的人带回正常状态,将行为重新整合到正常社会语言的普遍标准中。治疗的目标是改变抑郁时注意力的焦点,让其重新聚焦,为灵魂和表达流进行解域。抑郁症基于存在性选奏的僵化,基于其强迫性的重复。抑郁的人无法走出去,无法离开重复的迭奏,他只会不断地返回到迷宫中。
精神分裂分析师的目标是,让抑郁的人看到其他风景的可能,改变焦点,开辟新的想象路径。
我认为这种精神分裂分析的智慧与库恩的范式转变概念有相似之处。当科学知识陷入困境时,就需要发生范式转变。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库恩将范式定义为“一群人共享信念的星座”。因此,范式或许可以视为一个模式,使我们能够理解某些现实的集合。库恩认为,科学革命就是创造一个新模式,比先前的认知模式更适应变化的现实。
希腊语中的“认知”一词,意味着面对事物;认知范式是使我们能够面对现实的一种模式。范式是一座桥梁,使朋友们能够跨越虚无的深渊。
克服抑郁意味着一些简单的步骤:打破执念的局限,重新聚焦并改变欲望的风景,同时,还需要创造一系列新的共享信念,共同感知一个新的心理环境,并构建一种新的关系模式。
德勒兹和加塔利说,哲学是创造概念的学科。同样,他们认为,精神分裂分析这门学科也是通过解域化强迫性框架求创造感知和情感。
在当前情况下,精神分裂分析方法应该作为政治疗法加以运用:双相型情绪障碍经济正陷人深度抑郁。21 世纪头 10 年发生的事情可以用精神病理学的术语(恐慌和抑郁)来描述。当事情开始旋转得太快,我们不再能理解它们的意义,不再能理解在资本主义交换的竞争世界中它们的经济价值时,就会产生恐慌。当周围信息流的速度和复杂性超出社会脑解码和预测的能力时,就会产生恐慌。在这种情况下,欲望撤回其投资,而这种撤回导致了抑郁。
经济崩溃不能用经济思想的工具来解决。因为经济概念化实际上是问题,而不是解决方案。
收入和劳动的严格关联、对增长的狂热追求,兼容和竞争的教条:如果我们想从我们的抑郁中走出来,这些是我们的社会文化必须摆脱的致病特征。在主流政治话语中,克服抑郁意味着重新启动增长和消费的动力: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复苏”。但这将是不可能的,因为集体债务无法偿还,因为地球无法支持资本主义扩张的新阶段。增长经济本身就是毒药;它不是解药。
在过去的 10 年中,法国人类学家塞尔日·拉图什一直在谈论作为政治目标的“去增长”。现在,去增长已经是一个事实:当世界各地的国内生产总值都在下降,工业系统的各部分都在崩溃,需求正在急剧萎缩时,我们可以说,去增长不再是未来的方案,去增长已经在这里。
问题是社会文化还没有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因为我们的社会组织建立在消费无限扩张的观念之上。现代灵魂是由私有化的概念和消费不断增长的影响塑造的。
财富概念必须被人们重新审视:不仅是财富的概念,还有何为富有的认知,都必须被人们重新审视。将财富与购买力等同的观念,深深地植根于社会心理和情感中。但是,有一种不同的财富理解方式是可能的,它不是基于拥有,而是基于享受。我并非主张在集体财富观念上进行苦行主义的转变。我认为,感官快乐将始终是幸福的基础。但是,什么是快乐?现代性的规训文化已经将快乐与拥有等同起来。经济思维创造了稀缺性,将社会需求私有化,以便使资本主义积累的过程成为可能。这就是当前抑郁的根源。
(编选自《灵魂在工作》,李小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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