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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火已成歌剧——《手枪歌剧》:铃木清顺将暴力拍成了一场关于电影本身的终章
2001年的《手枪歌剧》,几乎从来不是一部为了“讲故事”而存在的电影。它更像是一位年近八旬的导演,在半个世纪创作生涯之后,对自己电影语言进行的一次盛大返场。许多英、美、法、日影评都提到,它既是1967年《杀手烙印》的镜像,也是铃木清顺对自己神话的重新拆解:有人认为它形式压倒内容,也有人视其为二十一世纪最纯粹的作者电影之一。
如果按照传统犯罪片的标准,《手枪歌剧》几乎处处“失败”。杀手组织、排名制度、刺杀任务,本应构成类型电影的叙事驱动力,却被铃木清顺不断打断、抽空。空间不再遵循现实逻辑,人物像舞台演员一样突然出现又消失,情节被故意切断,角色之间大量停顿、凝视与仪式化动作取代了心理铺陈。这种做法继承了他自《东京流浪汉》《杀手烙印》以来形成的反类型美学——类型只是外壳,真正被拍摄的是色彩、身体、构图与节奏本身。
摄影机始终拒绝自然主义。大量正面构图、极端对称的场景设计、人工布景感极强的空间,使影片更接近歌舞伎、能乐甚至装置艺术,而不是现实世界。美术指导木村威夫与铃木清顺合作数十年,他们共同建立了一种几乎无法复制的视觉体系:人物不是生活在城市,而是生活在导演制造出的心理空间里。影片中的红、白、紫、金等高饱和色彩不断发生碰撞,画面中的每一件道具都像独立存在的视觉符号,而非叙事工具。
影片标题中的“Opera(歌剧)”,恰恰揭示了铃木清顺真正的创作意图。枪声只是音乐,死亡只是舞步。暴力被完全抽离现实重量,成为一种高度形式化的表演。这一点与法国评论界长期讨论的“电影去心理化”(dépsychologisation)十分接近:角色不是具有完整人格的人,而是导演电影语言中的一个运动单位。
女主角江角真纪子则成为这种美学最重要的承载者。当时的她正凭借电视剧《庶务二课》成为日本最具辨识度的女演员之一,却主动接受了这样一部几乎不存在商业表演空间的作品。据拍摄期间采访,她需要不断适应铃木清顺极为特殊的导演方式——导演很少解释人物心理,而是要求演员理解画面的节奏、身体的位置以及动作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最终,她塑造出的“野良猫”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性杀手,更像是一尊会移动的雕塑。她高挑修长的身形、冷峻克制的面部表情,与铃木清顺几何化的镜头构图形成近乎时尚摄影般的统一,也难怪不少英文评论会形容她“更像一位行走于美术馆中的模特,而不是动作电影英雄”。
影片另一道无法忽视的光芒,则属于山口小夜子。
作为日本最具传奇色彩的超模之一,山口小夜子七十年代便活跃于巴黎高级时装界,与高田贤三、山本耀司等共同塑造了“日本美学”进入世界时尚史的形象。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却拥有极具未来感与东方神秘性的面孔。铃木清顺显然深知这一点,因此她饰演的上京更像一个游离于现实之外的神谕者。她几乎没有情绪波动,每一次出场都像服装、灯光与身体共同完成的一次行为艺术。人物既是组织代理人,也是命运本身。对于熟悉日本视觉文化的人而言,山口小夜子的存在几乎让整部电影获得了一种超越剧情的历史厚度——她代表着日本七十年代先锋文化最后的余晖。
《手枪歌剧》其实讨论的是身份认同不断滑落后的空洞。杀手们执着于排行榜第一,却始终不知道第一意味着什么。拉康意义上的“欲望客体”(objet petit a)始终处于缺席状态,真正推动人物行动的,并不是目标,而是追逐本身。当一个杀手升至第一,他立刻又成为所有人的猎物。身份不断循环,主体永远无法完成自身。这种无限循环,与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后的社会心理形成了微妙呼应。进入二十一世纪初,日本社会已经从高速成长进入漫长停滞,终身雇佣、身份稳定、成功叙事逐渐瓦解。《手枪歌剧》里的排名制度,恰好成为这种竞争社会的荒诞隐喻:每个人都相信存在一个“第一”,却没有人知道第一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而对于铃木清顺本人而言,《手枪歌剧》几乎是一部自传电影。
1967年,《杀手烙印》因“难以理解”遭日活公司解雇,甚至一度被日本电影工业封杀。但几十年后,这部作品却成为影响吴宇森、昆汀·塔伦蒂诺等导演的重要经典。于是,《手枪歌剧》实际上完成了一次迟到三十余年的回应:当年那个被认为“不会讲故事”的导演,没有修正自己,反而将这种风格推向更极端的位置。电影甚至故意引用《杀手烙印》中花田吾作这一角色,只不过由平干二朗出演,而非原来的宍户锭,形成一种既延续又断裂的作者自我引用。
今天重新观看《手枪歌剧》,它依然会让很多观众困惑,甚至觉得空洞、做作。但如果把它理解为一部关于电影形式本身的作品,而不是一部关于杀手的电影,它便显得格外迷人。铃木清顺拍的从来不是现实,而是电影能够如何存在。枪火只是颜料,人物只是音符,死亡只是一次谢幕。
正如片名所暗示的那样,《手枪歌剧》不是枪战片,而是一场献给电影语言的歌剧。当大多数导演试图让电影越来越像现实的时候,铃木清顺却在生命晚年反其道而行之,让电影终于彻底成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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