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准备看黑泽清的电影版《黑牢城》,先读了米泽穗信的原著小说。这个框架确实适合黑泽清的风格。#我在微博聊电影#
就推理本身而言,它的四个案件其实略微蹩脚,黑田孝高作为安乐椅侦探的能力展示戏份也不够多。从根本上说,它的主旨在于日本战国的浓缩呈现,并将之与理想国的“佛国世界“形成对比。
有冈城便是困住荒木村重的战国之牢狱,与困住孝高的黑牢别无差异。城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战国地狱的实情,与理想化的武士、引领武士的佛陀大相径庭。村重依然追求着武士的荣耀,但孝高已经在自以为失去儿子、后求荣耀之死而不得的瞬间,沦为黑化的武士。这形成了二人对地狱乱世的感受差异,让孝高获得了安乐椅侦探的勘破一切之能力,也让村重始终受困于各种杀人案件之中。
但从内心深处,孝高其实看穿的正是村重本人的黑化,并始终试图诱发这一面。村重希望树立自己的大名合法性,试图对抗佛敌织田信长,试图与一向宗、本愿寺等信长反对者的佛家势力一样,得到毛利家的支持。击败信长,既是对佛的匡扶,也是对“下克上之贼”的清洗,解决夺取尾张守护之位与天下领导者的信长,树立武士”尊卑有序“的理想国。但是,现实的战国便是眼前的城池,笼城的绝境得不到毛利的支援,城内的各种杀人事件似乎始终指向着部下与国人众的背叛、争功与通敌,自己即将被下克上,被佛陀抛弃。
因此,村重试图压制反叛,强调有冈的不可攻略。但他自己的起点便是下克上的不正当者,注定无法得到完全的合法性。最终无人背叛、案件动机反而是为了匡扶他的领导,最代表佛陀的阿初反而是一切的元凶,确实没有更多隐情。这让村重格外意识到一种虚幻,拥有怀疑与失败感的自己才是最弱小的人,必然被佛陀与毛利抛弃,而毛利只是利用他牵制信长的脚步,因此同样不是佛陀与正义的化身。村重最终化身为抛弃全城人的地狱恶鬼,与早为恶鬼的孝高彻底同质。
在故事的结尾,孝高看到儿子未死,而数年后的信长则死于本能寺大火,与焚毁的有冈地狱同一命运,意味着佛陀、和平的重现。这个结尾显然有点理想化,更大的问题则是米泽穗信对主题的过度宣讲。从阿初出现的收尾部分开始,作品就在不停地直接陈述,借阿初与村重的对话,展开战国的诸多世情,本家与分家,守护与代守护,大名与部下,武士与国人众,武士对佛陀的归依与信长对佛陀的逆反,效忠与下克上,百姓的希冀与现实。
这些内容实在过于直白,也完全没有了推理的基础类型化,更让阿初这个人物成为了一个宣讲的喇叭与不染世情的符号,极其让人反感。其实在每个案件的内容中,人物的身份、涉及的事件,动机的揣测与自述,案件的真相,已经足以说明大部分主题了。
在黑泽清的眼中,他大概不会对戏剧文本感兴趣,更多的是找到发挥其影像风格的平台。有冈、黑牢,会形成两个层次的“人间地狱”,表面光鲜的前者与更加露骨的后者又拉开对比的差异,并由村重的步入而产生渐变。并且,村重幻想中的武士荣耀之城与佛陀普照之城,又会与现实的笼城形成差异,部下与他彼此忠诚、对抗织田的表面,与他猜疑部下、面临案件的内情,又是具体的表现。
黑泽清非常喜欢处理人间与地狱的空间渐变,随着人物内心的感受、脚步的流转、对生或死者的交互而转化,借助光影流转的氛围,让空间始终保持着虚实的交界感,并做出相对的倾斜。他可能会让村重与死者的灵魂直接相见、对话,询问并质疑死者,与眼前的疑犯同场,对比二者的陈述,试图清除“背叛者”。同时,死者实际上是村重对“理想情况”与“犯人背叛”的幻想。因此,这会形成视觉与对话转移时的空间氛围变化,虚与实的空间会轮流进入佛国与地狱的状态,以影像丰富文本层面的内心呈现。
最后,村重面前的孝高则是另一种形式的“亡魂”,是真正存在的“战国真相”。因此,他会带来彻底的现实地狱“黑牢”,甚至可能随着其对案件真相的描述,引出真正的死者亡魂,直接口述案件实情,让村重逐渐意识到“没有背叛者,自己才是本家与效忠者的唯一背叛者”这一事实。最终,有冈变为黑牢外延的地狱。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