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看了一个文章,说我们现代动画沉迷“冒充者”,比如去年《浪浪山小妖怪》里冒充取经四人的四个无名小妖怪,今年则是《八仙》,几个凡人,要去拯救世界。尤其是吕洞宾与钟汉离,决定不遵从传统钟南山修仙,跻身仙位的逻辑,去做一个凡人。这是值得分析的,因为大众文化投射了时代的情绪,是底层进行微观抵抗的场域。观众喜欢 “冒充者” 动画,本质是通过消费这类文本,完成对主流秩序的想象性反抗。
传统神话动画的主角多是天命所归的英雄,对应天赋异禀、觉醒成长到最后拯救世界的奋斗叙事,背后是对个体上升与精英价值的信仰。而今随着阶层流动放缓、精英神话持续祛魅,我们不那么相信这一套了。
我们相信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们相信我们只要足够勇气去fake it,那一定会make it。我们现在虽然是无名者,但是我们假装精英,假装天赋异禀,冒充那些既定身份,就是我们普通人的英雄主义的反抗。为什么说是冒充者呢?因为,神仙身份是一套被天庭垄断的符号权力,只有获得官方敕封,才有资格行使神力与地位。而冒充就是底层未经授权,直接盗用这套符号,行使原本只有精英才有的权力。这是对身份合法性来源的挑战,凭什么只有你们能定义谁是神仙?米尔斯《权力精英》早就拆解过,权力精英通过常春藤名校、精英俱乐部、联姻等方式构建排他性网络,形成高度同质化的圈层。这种封闭性不仅限制了精英与底层社会的交流,也导致他们对普通民众的真实需求和困境缺乏了解。当民众通过互联网、社交媒体等渠道获取信息,发现精英的言行与实际生活脱节,甚至存在荒谬和草台的表现时,对精英的信任便进一步动摇。米尔斯认为,现代社会中普通民众逐渐沦为“大众”,失去公共讨论能力和集体行动渠道。然而,随着信息传播技术的发展,民众获取信息的渠道增多,对权力结构的认知逐渐深化。当民众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被动,而是可以通过理性思考和集体行动影响社会时,对精英的祛魅便成为一种可能的反抗形式,即通过揭露精英的虚伪和荒谬,打破其权威神话。
回到冒充者的动画片,同样,如果无法成为正统神仙,那就去解构它,让它变得不堪、虚伪与懦弱,那就是“这个鸟仙不做也罢”。
可是其实以前的神话叙事不是这样,比如魔幻手机里的王母娘娘,她说为什么神仙要无情,因为必须保持理性,只有神仙无情,让渡了自己宝贵的人类情感,才能让人间有情。她意思很明确,如果神仙又有无上权力,还要跟人间一样有那么丰富的七情六欲,那不就是既要又要吗?你既然选择了神仙,那就只能选择神仙的清冷与理智。那时的我们,还是相信这套叙事的。
不过这个例子也能看出,传统神仙叙事的核心是天职观,身份对应责任,权力对应义务;而当代冒充者叙事的核心是绩效观,不管有没有编制,能解决问题就是好神仙。这背后是整个社会评价体系的转向,从身份本位转向结果本位,人们不再敬畏身份本身,只认实际做事的效果。
既然正统体系不值得信任,个体便可以自我认证,自行履职,我去拯救苍生,不需要你的同意,于是就变成我们不要去玩儿他们的游戏了,我们去建立自己的游戏规则吧。
最后,为什么是动画片呢?我觉得首先是一种创作上的安全,动画角色没有明星光环、没有身份包袱,可以真正做到彻底无名;而真人演员自带社会地位与商业包袱,观众很难相信他们是底层冒充者。同时动画的主力受众正是二三十岁、对阶层固化感知最强的年轻人,供需匹配,才让这个叙事反复成为爆款。
无论如何,我喜欢《争洛阳》,我喜欢《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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