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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达有风,山海重逢
江衡想,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最叛逆的事,就是离开守了二十多年的雪山。
李沛恩走后的那段日子,西藏的风还是没日没夜的吹,经幡照旧翻卷不休,日出映过雪山顶,隆达洒了又洒,样样都没变。可江衡的生活,忽然感觉缺了一角。
他夜夜都做梦。梦里没有浩荡的风,没有辽阔的雪,只有李沛恩站在初见时的那个风口,白蓝藏袍,指尖扬起的隆达漫天飞舞,碎发被风吹乱,眉眼干净温柔,对着晴空浅浅笑着。每一次梦醒,枕边是空的,窗外风声呜咽,清冷得让人心慌。
他从前总以为,守着雪山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可自李沛恩离开,这片他生长二十多年的土地,处处都是他的影子——每一条他们曾走过的路,每一处他曾停驻的山坡,每一个他曾闭上眼睛听风声的黄昏......
他不想再等了。
等风来、等雪落、等一个不知归期的重逢,太熬人了。
于是有一天,江衡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雪山、庙宇、岁岁飘摇的经幡一并收进身后的风里,买了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
他要去找李沛恩。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相隔千里,哪怕他根本不确定,时隔多日,那个人心里是否还留着半点这片雪域的痕迹。
可江衡心里始终揣着那一点执拗。
世间所有相逢,从不是等来的。喜欢、执念、未尽的缘分,都要靠自己伸手去抓。
飞机穿过层层云海,窗外的皑皑雪山渐渐远去,最终缩成模糊的白点。江衡望着那片退却的故土,心底有些忐忑。
他生于山野,长于风中,这一生头一回,为了一个人,义无反顾地的奔向一场未知的旅程。
上海的风是温的,没有高原的凛冽刺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全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热闹。
陌生的城市,让从小独居雪山的江衡,生出几分局促的无措。
他没有李沛恩的详细地址,没有频繁联系的渠道,只是凭着一腔执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像一片被风卷到远方的隆达,不知会落在哪里。
他以为,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大概是没有结局的。
却没想到,重逢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傍晚的晚风轻柔,街边路灯亮起暖光。江衡路过一条安静的步行街,抬眼的一瞬,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沛恩。
他褪去了藏地的随性,穿着干净的城市休闲装,眉眼依旧是当年温柔澄澈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的沉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沛恩也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惊讶、错愕、狂喜、还有那些沉在心底日日夜夜的思念,在空气里无声翻涌。
江衡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胸腔滚烫,他来时一路的的忐忑、不安、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暖意。
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人,困在那年雪域的盛夏里,念念不忘。
可他看见李沛恩的眼底,翻涌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情绪。
李沛恩快步朝他走来,步伐急促,眼底是藏不住的激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衡?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真的来了。
江衡看着他日思夜想的人,喉结上下滚了滚,酝酿了一路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沙哑又赤诚的告白:“我来找你。”
李沛恩怔在原地望着他,眼底瞬间泛起湿润。
没人知道,从西藏回来之后,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世人都以为,旅人过境山河,不过是一时惊艳,转头就会归于城市烟火。
可只有李沛恩自己清楚,那十几天的雪域时光,那座辽阔的雪山,那个陪他看日出、撒隆达、逛经幡的温柔少年,早已悄悄扎根在他心底,成了他此后日子里,最念念不忘的牵挂。
他无数次翻看在西藏拍下的照片,无数次想起他们并肩坐在山坡上,风从远处来,布达拉宫的轮廓在天际线里渐渐模糊。
城市的生活热闹安稳,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陪他静立风口等风来,会陪他看遍雪山朝夕,会把故乡最温柔的一切,悉数捧到他面前。
他以为他们早已一别两宽,山水无期。
他以为,那个守着雪山的少年,永远只会留在那片高原,岁岁年年,与风雪为伴,不会奔赴他的红尘。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的。”李沛恩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思念。
江衡看着泛红眼眶的人,心头酸涩,缓缓开口:“我很想你。”
李沛恩鼻尖一酸,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久违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跨越了千里,填补了无数个日夜的空缺与遗憾。江衡的臂膀慢慢收紧,把李沛恩牢牢嵌在怀里。
“我也一直在想你。”
闷闷的声音落在肩头,温柔又真切。
高原的风停在了那年夏天,漫天隆达落尽,却从未吹散过两个人的羁绊。
风遇山海,终有归期。
隆达再起,岁岁重逢。
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止于初见的遗憾,是跨越山河、双向奔赴。
风来过,人来过。
山还在,你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