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傣寨里的织锦时光
清晨的曼贺纳,雾气还没散透,凤尾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这里是一个小众的、古老的傣族村寨。“香舍”民宿的老板玉莲是我见过最爽朗的姑娘,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一笑就弯成了月牙,一头黑发绾在脑后,头上簪着不同颜色的花。她走路带风,老远就朝我喊:“阿姐,起床了!今天带你去织锦!”
织楼是一座吊脚楼,一层用几根木柱支起来,能容纳六七架老式织机,旁边的长桌上,彩线一卷卷码得整齐。玉莲抚摸着一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织机,这是她阿奶留下来的,那木头被几代人磨得包了浆。
玉莲坐在织机前。我凑近了看,那些经线很细,密密匝匝地排成一幅宽约两尺的平面,每一根都笔直朝前,间距均匀得仿佛拿尺量过一样。她一边系线,一边说:“这玫红色是胭脂虫染的,姜黄是后山野姜花根熬的,蓝靛是板蓝根泡的,都是大自然的颜色……”
她左手竹签探入经线,一挑一拨,几十根经线齐齐被托起,形成一个狭窄的通道。右手木梭跟着送进去,彩丝纬线从梭心滑出,穿过缝隙。梭子刚退出,她立刻换上打磨光滑的打纬板,手腕一翻,“笃”一声脆响,纬线被严严实实拍进了纹路里。竹梭“沙沙”,打纬板“笃笃”,它们交替响着……
半晌,她指给我看正在织的纹样:细密的菱形格子,一格一格朝上叠加,中间嵌着一排小象,鼻子卷着芭蕉叶,憨态可掬。她说象纹是吉祥的寓意。
在她的指引下,我试着上手体验,看似简单的挑线穿梭,到了我手里却完全失控了。打纬板一拍,整排线歪歪扭扭拱起来,像一条乱入的毛毛虫。玉莲伸手帮我拆掉重来:“不急不急,我第一次织比你还惨,阿妈到现在还笑话我呢,说我把一头大象织成了四条腿的板凳。”
她手把手带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调整角度。我试了四五遍,终于织出一小段勉强平整的条纹,玉莲却对着那段布头端详半天,认真说:“好看的,你很棒啊!”
望着寨子尽头沉下去的夕阳,玉莲随口聊起小时候跟阿奶学织锦的事。“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几岁开始学织锦了,只记得,那个时候坐在织机上,双脚刚刚能碰到踏板,阿奶拿着芭蕉叶包着的饭团放在旁边,织一排就给她吃一口。寨子里的女人大多都会织锦,从小织,一直织到老,织锦的纹样有上百种,孔雀、狮子、大象、骏马……孔雀象征吉祥,大象象征五谷丰登。还有植物纹、几何纹、建筑纹……我们把对生活的热爱全都织进了这些纹样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想想,那时虽然很累,但也是幸福的。”
聊起傣锦的传承,玉莲眼中多了一丝坚定。传统傣锦品类单一,如今机器印花速度快,价格低,图案花哨多样,更让费时费力的傣锦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她没想过放弃。她说:“我有个梦想,等我攒够钱了,就去大城市学服装设计,我想把傣锦融入现代审美,设计出更受欢迎的衣服和包包,让更多人知道傣锦,喜欢傣锦。”
临走那天,玉莲送给我一条围巾,是我尝试织的那段织锦做的,歪斜的部分被她拆掉重新织了。她拉着我的手,十分不舍:“留个念想吧,下次来,我教你织大象,绝对不会织成板凳……”我一口答应:“好。”
在寨子里生活的日子,我不禁多次感慨,寨子里的生活其实并不落后,反而是最滋养人的。他们选择了一种更舒服的生活节奏,保留着对人的热忱,对自然的敬畏,对传承的坚持。
如今,每当我指尖抚过那条围巾的纹理,那凹凸不平的织痕,耳边就又响起了织机的“笃笃”声,从热带雨林的寨子里一路追到北京,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后来,我逢人便说,曼贺纳是一个很迷人的地方,那里的风景很美,但最打动人的,定是那里的人……
作者:兰瑞(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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