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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曹植变成了一颗葡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太多的酒让他的眼睛变得有些模糊。他看见曹丕的身体变得异常巨大,宛如端坐桌前执笔批阅生死的神人。
曹植回过目光,看见了自己身旁堆满了的葡萄。
世间多有怪异,即便不语,也并不代表不存在。曹植用一杯酒的时间坦然消化了眼前的现实,不安浸透在煌煌宫殿的甜美葡萄香气之中,终于消失无踪。
曹植心想,果然是喝多了葡萄酒,被葡萄仙人报复了吧。
但为什么哥哥没有变?明明他也很爱喝葡萄酒。
曹植抬头望向曹丕。
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哥哥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曹植总是觉得哥哥没有变,但倘若真的没有变化,哥哥是怎么从曾经那个善剑的哥哥那个秉烛夜游的哥哥变成如今眼前的庄肃的帝王的呢?
曹丕正在看奏章。
曹植在高足盘的边缘,正好可以瞧见漆案上所写。
上面细细描述了曹植如何言行无状、任性而行。
当真是一派胡言!
人为什么不能任意恣肆,为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言官捕风捉影撷了些只言片语就在那里大做文章,写的还是一些再老掉牙不过的陈词烂句,胡言乱语迂腐至极。
“完全是诬告!”
曹植愤愤,怒而跃起,一下跳到了奏章上。
来不及看曹丕的反应,淡紫色的汁液晕透纸张,正好洇湿“鄄城侯”那几个字,曹植感受了一阵强烈的晕眩。
他光荣地成为历史上第一颗自杀明志的葡萄。
曹植第二次变成葡萄是在七日后。
曹植怀疑哥哥确实是全天下最爱吃葡萄的人,所以使得他出现在哥哥的漆案上的可能远高过其他人。
不然如何解释,他又一次变成葡萄,又一次出现在了哥哥的案上?
这次漆案上的不是如山的奏折,而是诗文。
是曹植的文章。
他给哥哥进献了许多华美的诗篇,希望哥哥可以知晓自己的心意。但眼前这一篇无疑并非他的进献之作,而是一篇闲暇时的游戏之作。
曹植心里反复盘算这篇文章中确实没有会引起歧义的字眼,他望向此时正肃穆审视这篇文章的判官,难以从曹丕平静的神色中猜到他此时内心所想。
曹植觉得写文章很简单,猜透人心却是一件很难的事。
从小到大,曹植从未有过文不逮意的烦恼,也许这样说起来太过自负。但每当有所见时,他总能轻易使辞藻为自己所驱使。凡有所思,笔下自然生出妥帖容纳这些情意的妙句。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要在文赋上费这么多的苦思,有这样的时间不如多做些报效家国之事。
思及此,曹植不觉黯然。也许只有像他这样无法实现抱负的人,才能有多余的时间浸淫在文辞章句之中吧。
哥哥现在看的是他太早以前的文章了,两地终究相隔太远,消息难以及时通达。曹植想告诉哥哥,他已经作了更多新的文章。他无法衡量哪一篇文章更好,却想给哥哥看到最新的那一篇,最接近现在的他的那一篇。
哥哥一定能读懂文字里的他,现在的他。
曹丕看眼前的文字已经看了很久很久,明明是那样短的一篇文章。他自小博闻强识,一篇文章不过诵读几遍,便能烂熟于心。
过了很久,曹丕终于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葡萄的外衣。
他会吃掉自己吗?曹植一边心惊胆战地想着,一边却又不自觉地希望能被哥哥吃掉。
这样子,哥哥写出的文字会不会也有他的那一部分。
他很期待那部作品。
曹植第三次变成葡萄,依然是在哥哥的漆案上。
“怎么还是葡萄。”曹植几近无奈。
话音刚落,却见曹丕眉头紧皱,厉声而起:“谁。”
曹植没想到他竟然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曹植从容道:“吾乃葡萄仙人。”
曹丕轻笑,复端坐,朗声道:“不知仙人到访,所为何事。”明明话说得恭敬,神色却不见半分庄肃。
曹植思忖片刻,说道:“你能不能对你的弟弟好一点。”
“哪个弟弟?”
“当然是最聪明最英俊最有文化有理想的那一个。”
曹丕低头看向葡萄,神色晦暗难辨:“他的理想是什么?”
曹植认真道:“做哥哥最好的帮手!”
话音刚落,却看到曹丕缓缓拿起自己边上的一颗葡萄,打量似地看了一眼。灯火沉沉,印照在他的目光,难辨心绪。
“我不是这颗……”
话音未落,曹丕已经将手中的葡萄扔向远处。
葡萄砸落在地上,汁液飞溅宛如鲜血。
“你要干什……”
曹丕一颗一颗地扔盘子里的葡萄,表情肃杀,仿佛在执行一场残酷的屠戮。
一直到声音消失。
宫殿一时盈满葡萄汁液的甜蜜气息。
曹植被扔到了殿门,和一众葡萄尸体一起。
这次是他杀!
完全的他杀!
曹植最终不再变成葡萄。
也许就像是猫有九条命,作为葡萄的他也只有珍贵的三次机会。曹植不知道那三次经历是梦境还是现实,毕竟他亦无法向哥哥进行考证。
三次死亡并没有给曹植带来阴影,变成葡萄的经历却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后遗症。每当曹植看到葡萄的时候,总会想里面是不是藏着一颗他的兄长。
就像此时书桌上的那串葡萄。
“是你吗哥哥。”
葡萄当然不会说话。
“哥哥,这是我最新写的诗。”这是曹植兴致勃勃地将漆盘移向纸页。
葡萄无法给出任何评价,曹植并不知道如今的沉默只是一颗葡萄的沉默,或者是哥哥的无奈的沉默。
但毕竟曹植也体会过这种不能说话的滋味,如果是因为不能说话而不说话,哥哥一定很不好受吧。
于是曹植试着和葡萄聊天。
“兄长。”
“哥哥。”
“子桓哥哥。”
“曹子桓。”
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曹植试着喊道。
“曹丕。”仿佛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不知道现在监察他的人是否还在,要是听到他直呼陛下姓名,不知道又该怎么编排他。
哥哥又会怎么想呢?
哥哥会因此觉得自己有谋逆之心吗。
他会杀了他吗?就像轻易地杀死一颗葡萄一样。
“曹丕。”他又一次念哥哥的名字。
哥哥可以把写文章和度人心都做得很好,但哥哥为什么还是探不透自己的心呢?他说“乐往哀来”,如今他已成为帝王,可以一展宏图建立不朽功业。现在的他,还会有哀吗?
他想起那坐在漆案边上的帝王的低眸,平静而威严。
曹植总觉得,于哥哥而言,悲哀是生活的常态,平静才是求之不得。
为什么人要以平静掩饰悲伤,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不能过得恣意张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曹丕。”他说。
丕是平声,宛如广阔而平静的海。
海水可以容纳一切,为什么无法容纳他呢?就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弟,是世间那样靠近的两个人吗。
曹植捻起其中最漂亮的一颗葡萄,仔细打量。
这会是哥哥吗,或者只是一颗普通的葡萄呢。
也许哥哥当葡萄还不是很熟练,还没学会说话。
曹植真诚地希望,希望哥哥能再好好地练一练。
曹植做了一个梦。
又或者,按照那位古老的梦蝶的圣人的说法,也许曹植和曹丕才是一场梦。
现实中的他和哥哥其实是藤上簇拥在一起的两颗葡萄。
这实在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一串葡萄上有许多颗果实,而他们是最近的那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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