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为什么反对王安石。
熙宁二年的汴京,注定不平静。
宋神宗召见了年轻的苏轼,问以政令得失。苏轼不避锋芒,直言“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神宗说:“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并勉励苏轼“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
可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一个想得太快的人,撞上一个想得太深的人。王安石要的是富国强兵,是雷霆手段;苏轼忧的是与民争利,是民心离散。
这年冬天,王安石准备改革科举,兴办学校,废止诗赋。苏轼随即上《议学校贡举状》,坚持科举之法行之百年不可轻改。王安石大为不悦。不久,神宗又想任用苏轼修《起居注》,王安石断然阻止:“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素有歧异,不宜担当此任。”他甚至直言苏轼不过“一介书生”,其论“统是书生空论,没有一句值得采用”。
汴京的风,开始冷了。苏轼察觉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寒意,但他没有退缩,他写了一封长信——《上神宗皇帝书》,言辞激烈地直指新政弊端。
最让王安石不能容忍的,是苏轼在一次策问中写道:“晋武平吴,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这分明是在说:独断专行若用错了人,是要亡国的。苏轼把“独断”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朝堂之上。王安石彻底动了怒,对外称“轼才亦高,但所学不正”。
不久,御史谢景温弹劾苏轼,说他早年扶父丧返乡时在官船上贩卖私盐。王安石没有阻止调查。虽然最终查明是诬告,但苏轼疲惫了,上书请求外任,离京赴杭州通判任。
临行那天,汴京下着雨。
二
离开朝廷的苏轼,像一条被放回江河的鱼。他写诗,作文,与民同乐。看到新法在推行中被层层加码,看到百姓因“青苗法”不得不卖田卖屋,他忍不住写诗讥讽。他做官有个习惯:亲自走到田埂上去看,看青苗法是不是真如朝廷所说“百姓自愿”,看免役钱是不是真能让农民安心种地。
可朝堂里,有人正盯着他的诗。
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逮入御史台,罪名是“谤讪朝廷”。审讯中,那些平日读来只觉得文采斐然的句子,被逐字逐句地解读成“心怀怨望”。定罪的奏章已呈上,只等批红。满朝文武,无人敢为苏轼说一句话。
正在江宁的赋闲王安石听到了消息,连夜派人将一封亲笔信送入京城。他只有一个意思:“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宋神宗看了信,沉默了。
苏轼出狱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从此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流放岁月。他知道救他的是王安石,那个他在朝堂上与之针锋相对了半生的人。
三
元丰七年,苏轼接到调令,从黄州移汝州。水路经过江宁——王安石隐居的地方。
船靠岸时,已是黄昏。苏轼写了一份拜帖差人送去。不一会儿,远方的渡口出现了一个身影——王安石身穿粗布衣裳,披着蓑衣斗笠,骑着一头瘦驴,穿过金陵的细雨,向江边赶来。
一个是被贬的文人,一个是罢相的老臣。两人在江边的亭子里坐下,摆上酒菜,谈诗论文,讨论佛理,说到《易经》,说起变法中的往事,一直谈到天亮。
据《曲洧旧闻》记载,当时苏轼曾即兴吟诗:“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暗指青苗法,王安石竟也合掌而笑——两人之间缠绕多年的那根刺,在这个夜晚,终于被江水一并带走了。
临别时,王安石对苏轼说:“凡子所为,无不与吾合。”他看到了苏轼身上那种跨越政见的、更深层的东西——一个纯粹的、不肯向权力低头的灵魂。
四
元祐元年四月,王安石病逝于金陵,享年六十六岁。
苏轼奉命起草《王安石赠太傅制》。在制词中,他写道:“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他没有评价变法,只评价了这个人的人格与才华。
当两个人都曾试图改变世界,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当他们隔着整条政治的河,却还能在河的两岸为对方点一盏灯——那盏灯,叫宽容,也叫成全。
苏轼一生,被贬过无数次,但他从未恨过王安石。而王安石一生,得罪过无数人,却在苏轼将死之际伸出了手。这就是北宋士大夫最动人的样子——在庙堂上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在江湖中可以为对方挡下一刀。
千百年后再回头看那场变法,我们发现,他们谁都没有错。苏轼反对的,是激进的“求治太急”;王安石要做的,是不得不改的“富国强兵”。两个聪明人,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同一片江山。
那些在朝堂上写下的奏章,那些在江宁江边喝过的酒,那些被贬之路上写过的诗,拼成了一个比“政敌”更宽广的词——叫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