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今晚拿奖了，我再发长评有点蹭热度，所以现在先搬运过来了，也没想到我还能找到十几年前的照片。
早在前两个月，我就在因缘际会下看到了研究生学姐张歆自导自编自演的《七分熟》。还意外发现片尾特别鸣谢里有我的名字，挺惊喜的，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但歆姐跟我说，我也是这部电影从无到有的见证者之一。
其实，我看之前是有点忐忑的，我怕因为认识，所以评价不够客观，但是它的完成度，让我毫无偏袒的理由，可以非常放心的说，这是我近年看过最好的华语导演首作，也是我今年看到最好的电影之一。它现在在西宁的好口碑，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我还是不能避而不谈一些场外因素，歆姐只比我高一届，我们还在读研的时候，前一天在院子里碰见她，打了招呼，第二天看朋友圈，她的定位已经变成世界另一头。前几年，我去了古巴，她看到也心痒痒。我在古巴还是以哈瓦那为中心，虽然有去周边地带，找当地人做向导，了解本地人的生活，晚上还是回到哈瓦那。而她一路深入古巴，交通工具从坐大巴到骑马，还经历突发性全城停电，她看到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
她是四川人，很会做饭。我们读研的时候是没有食堂的，但有厨房，自行解决吃饭问题。有天她忽然做了一桌饭菜，喊大家吃饭。我在这种情况下，表现都会非常i人本质，她笑着并带着微醺感说：“你看耳朵总是这样，真好玩。”
我跟她日常的交往，以朋友圈点赞和评论为主，但通过朋友圈，我可以看到她的生活。有的时候，她好像按下快进，有的时候又如同暂停。读书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有一个男朋友，忽然有一天，就看到她很穿着铆钉垫肩的超酷结婚照，然后生了孩子，定居大理，开始读博，筹备《七分熟》。
从一开始，看到她要拍摄这个项目，我并不知道她要讲什么故事，也没想过最终呈现的模样。要怎么形容呢？从洪常秀变成各大电影节常客，以及不少新人导演学习的对象后，很多人都以为他的工作模式和电影质感很容易复制，很明显不是如此。但我觉得《七分熟》做到了很多人期望自己可以达成的洪常秀式的轻盈，很明显它看着成本就不贵，在硬件上有不可避免的瑕疵，像是有两处直接淡出的转场，我个人是不太喜欢这种处理方式，稍显生硬，城市空间的跳跃也有点处理简洁。但是在人情手工作坊的模式下，又有实现了独特的魅力。
一部分，当然来自歆姐本身的个人魅力，她是这个故事的全部，不仅是她倾注于创作的心血，还有她的情感释放。
另一部分，我觉得她是有一种创作本能的，这种本能基于多年的电影学训练。我不敢全然归功于天赋，但我觉得“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在电影创作中也是如此，有那么多迷影型的导演，他们熟知电影史的脉络，一个电影如何成型的轨迹，已经悄然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铺成，所以当她决定下手拍摄的时候，水到渠成了。
尤其在摄影和导演调度上，《七分熟》其实有很多内在的技巧，远非看上去的“伪纪录片”这么粗糙简洁。它的叙事空间大部分在家庭内部，构图的设计是基本功，更深的功夫在景深的呈现，没有一个画面是单一、平面的，而是前后都有信息的。它本质上是一个家庭情节剧，因而环境信息比人物行动、台词更能塑造叙事语境，这个时候“伪纪录片”的部分优势又凸显出来，家庭内部是真实的家庭环境，画面所容纳的一切道具自带信息要素，它们自然成为了叙事的一部分。
不少讨论集中在现实与创作的界限上，连戴锦华老师映后都很好奇这一点，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做成元电影？
借由这个问题，且不看歆姐在现场的回答，我也想了一下，点破元电影是类似作品常见的手法，它更多的作用是让看客“恍然大悟”一番。但我想，这个片子里她呈现的很多问题，她自己也无法解答，就不用醒悟了。而且，这样也可以很好的维持原本的结构，说实话我看到一半，真的很怕里面某个情节是真的，但也不敢问她。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里面演她的孩子的，是她自己的孩子，我们也常把作品比喻成创作者的“孩子”，从而《七分熟》和她的孩子形成了一种互文关系。相比《七分熟》而言，我想她的孩子才是她的元电影。
这两年，可能尤其是今年，我对于创作有了新的想法，就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故事值得写出来、拍出来给人看。也许，这是我给自己工作重心转向电影节策展、非虚构写作找的理由，也是我自己心态的变化，我已经很难痛苦，也没有困惑。没有痛苦和困惑，就无法深层次的自我挖掘，我只好去搜罗这个世界上散落的细枝末节。
在跟歆姐交流的过程中，像是去年她来北京见面，我觉得她是一如往昔的。我的朋友常会说我过着他们所不能想象的一种自由生活，歆姐在我眼中，也在实践一种我所不能想象的自由生活，尤其她还有一个孩子。
但我并不能同意一些评论说的中产生活的无病呻吟之类的话，他们在大理的生活离中产很远。看《七分熟》，我能看到她的痛苦和困惑，那不是她硬拔出来的东西，而是她每天必须面对的。到现在，我想到结尾的一幕，还是能感到一种极强的震撼力。规定的情境仍然是虚构的，但传递出的情感能量是最根源性的，人对于爱的理解和需求，以及生活中无法规避的碎片化、细节性的痛苦。
我亲历了这部电影和某电影节“失之交臂”，当时我就说，绝对不是《七分熟》的损失，而是这个电影节的损失。如今它在西宁大放异彩，只能说是实至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