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Pitchfork最可怕的地方，已经不在于它看不见问题，而在于它明明看见了，却总能迅速替问题换上一件体面的外套。单薄被改名为极简，乏味被解释成克制，结构没有发生被包装成悬置，半成品则被尊称为过程。作品所有露怯之处，都能在评论家的语言里获得一次紧急整容，最后带着先锋、开放、自觉之类的标签，重新走回聚光灯下。

这已经很难称作批评。它更像一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危机公关：先替读者识别疑虑，再逐项消解疑虑。你觉得歌曲缺乏推进，作者会告诉你那是拒绝传统结构；你怀疑表达空洞，他会提醒你空洞本身也许就是时代寓言；你刚想问一句“这东西究竟好不好”，文章已经绕过作品，把你领进身份、媒介、时尚、政治与明星人格共同搭建的概念宫殿。绕行一圈之后，音乐本身仍然躺在原处，只是周围多了一排金碧辉煌的说明牌。

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些作者往往并非没有判断力。恰恰相反，他们必须拥有足够准确的判断力，才能如此娴熟地回避判断。当你面对一具满身溃烂的身体反复擦拭，最后竟然没有碰破任何一处脓疮，只把尚且完整的皮肤擦得光洁如新，那便不能再说你没有看见溃烂。你才是最清楚每一处伤口长在哪里的人，所以每一次落手都精准地避开了病灶。如今某些评论也是如此，它们必须先准确辨认作品的单薄、空洞、迟滞与未完成，才能在落笔时将这些病变分别改名为极简、克制、悬置、过程与开放性，再把周围尚且完整的皮肤擦亮，喷上香水，宣布这具身体从未如此健康。

这种写法之所以越来越像收钱办事，并不一定真有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更可怕的情况是，根本无需有人塞钱，评论家已经主动学会了品牌公关的语言。他们知道哪些明星不能轻易得罪，哪些缺陷必须被解释成方法，哪些作品即使心脏已经跳得虚弱，也要被诊断为一种前卫的微弱。艺人、公关、媒体与粉丝共享着同一套维护神话的话术，久而久之，收不收钱，写出来的东西竟然没有多大区别。

过去的Pitchfork至少还相信评论需要裁决。它可以傲慢，可以刻薄，可以误判，甚至会为了显示权力而把一张作品踩进泥里，可它仍然愿意承担判断带来的后果。如今它越来越不愿意说“这不成立”，也越来越不愿意承认，某些看似复杂的作品也许只是被复杂的语言包裹起来。评论家的任务不再是诊断病情，而是替病灶寻找更漂亮的名字；不再是判断作品是否站得住，而是确保明星神话无论遭遇怎样的作品，都能够继续站着。

当批评失去了触碰伤口的勇气，剩下的便只是文化工业自我赞美时，最讲究措辞的一种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