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于雷双嘉资本
"逐鹿中原"里的鹿,在周代以前,不是修辞,是真的多到数不清。
"逐鹿"的鹿,本来就是真鹿…
"逐鹿中原"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蒯通那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里的鹿是政权的隐喻。
但这个比喻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因为在周人的世界里,鹿是田野中最显眼、最易被追逐、也最具象征意义的大兽。
如果回到周初的实景,《逸周书·世俘解》记下了一场武王伐纣后的大猎:
一次围猎,擒虎22、麋5235、犀12、牦721、熊151、罴118、豕352、麈16、麝50、麇30、鹿3508。
单单麋和鹿两类,合计8839头,占全部猎物76.5%。
那时的中原,鹿是陆地大型野生动物之首。
"逐鹿中原"里的鹿,在周代以前,不是修辞,是真的多到数不清。
到了《诗经》的时代,景象仍是:
"町疃鹿场"——村外草场是鹿的活动场
"呦呦鹿鸣"——鹿群在蒿草间鸣叫
春秋时甚至鹿多到成灾。这说明在公元前6世纪的中原战场边缘,野鹿群仍是"遇见率相当高"的寻常风景。
至于江南的鹿,麋鹿的分布中心本就在长江三角洲沿海,"历史上麋鹿化石出土地点西至山西汾河、北至辽宁康平、南到浙江余姚、东到沿海平原及岛屿"。
也就是说,周代的江南,麋鹿在温暖湿润的沼泽水域里衔食海藻,数量曾达到过上亿头规模的鼎盛。
江南的鹤更不必说。鹤类是典型的大型涉禽,对浅水湿地的依恋极强。
而周代的江南正是一张巨大的湿地网络:云梦泽"犀、兕、麋、鹿满之",江东太湖、鄱阳、洞庭一带湖沼连片。
为什么现在看不到了?
答案很冷峻:不是鹿鹤自己要走,是人类把它们的世界翻了一遍。
自战国以后,铁器和牛耕推广,广袤的丛林草莱不断被垦辟为农田,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不断缩小。
麋鹿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它们是"喜爱温暖湿润的沼泽水域"的动物,而中国近5000年来气温逐渐变冷,沼泽和水域明显减少。
结果是:
习惯沼泽的麋,在秦汉时代已少见踪迹
其他梅花鹿、獐等,逐渐由平原向山区退避
战国秦汉文献中,东部平原基本不见捕猎鹿类的记载
汉末麋鹿近乎绝种,最后的种群残存在长江中下游湿地
元朝时被捕运到北京南海子皇家猎苑,清朝初年野生麋鹿最后绝迹
1900年八国联军劫杀,麋鹿在中国本土灭绝
三千年里,铁犁把蒿莱变农田,气候把沼泽变旱地,人口把荒野变村邑,再加上持续的药用、食用、圈养、观赏——
鹿从平原退到山区,再从山区退到保护区;鹤从广袤的湿地退到仅存的几个湖泊。
"逐鹿中原"这个词能流传下来,本身就是个残忍的隐喻:它纪念的是一个鹿群遍布旷野的时代,而我们恰好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尾声之后。
鹿鹤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片土地。是我们,曾经把它们的家拆得差不多了。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