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横剿窃黄遵宪诗

连雅堂〈台南竹枝词〉，泰半剽取黄公度〈日本杂事诗〉而成。自诗及注，几无一字不肖。然其自序乃云：「雨窗无事，抚景闲吟。其间半杂方言，仆虽略知一二，而疏漏亦多，个中情景，尤欲质之司空见惯者。」浑然若皆己作，绝不一及所本，可谓大言不惭矣。今姑举数端，以见其概。

黄公度考证「淡巴菰」之名，谓日人得之于中土，而烟草实自吕宋传来，其名则西语 tobaco 之音译。诗曰：「柳燧荷囊事事俱，小盆亲飨淡巴菰。一声湘管含芬递，喜食人间烟火无。」连雅堂剽之而为诗曰：「柳燧荷囊胜小壶，座中亲飨淡巴菰。一枝铜管刻三寸，吸取烟云醉味腴。」

黄公度考日人木屐之制本中国古法，因引宋人《致虚阁杂俎》所载杨太真作鸳鸯并头莲锦袜事。连雅堂袭其说，而竟不知书名，误引作《虚阁杂俎》。黄诗曰：「声声响屟画廊边，罗袜凌波望若仙。绣作莲花名藕覆，鸳鸯恰似并头眠。」连诗曰：「屧韵丁东响画廊，凌波罗袜步生香。翱翔尽有惊鸿态，裙底鸳鸯比翼藏。」

黄公度赋西法照相诗曰：「镜影娉婷玉有痕，竟将灵药摄离魂。真真唤遍何曾应，翻怪桃花笑不言。」连雅堂则曰：「娉婷镜影艳留痕，底事桃花笑不言。莫怪别离人不见，写真相对亦消魂。」

黄公度咏日本射箭场诗曰：「锦棚悬鹄插雕弧，孔雀屏开列画图。左右射来齐中目，拍肩都道子南夫。」盖雏姬环侍，互拍其肩，以为笑乐，故用《左传·昭元年》郑徐吾犯妹择夫事。连雅堂则曰：「灯光射照鼓声嗔，翎箭亲将控绣弦。左右射来皆中的，欢呼笑拍子南肩。」则「子南」二字，语意已不相类矣。

黄公度考在日女子不著袴而服红裙，略似汉制中单。诗曰：「六尺湘裙贴地拖，折腰相对舞回波。偶然风漾中单露，酒晕无端上颊涡。」连雅堂袭之而作曰：「缃裙六尺石榴红，纤袅腰肢对舞工。偶觉中单花样露，小开卿莫骂春风。」

黄公度写日人观优之场屋诗曰：「玉箫声里锦屏舒，铁板敲停上舞初。阿母含辛儿忍泪，归来重对话芝居。」连雅堂则曰：「铁板敲残锦幕开，一时歌舞上春台。偶然洒落痴情泪，为看芝居不忍回。」

黄公度论日人踞坐诗曰：「花茵重叠有辉光，长跪敷衽客满堂。」连雅堂则曰：「花茵重叠席宽舒，长踞伸腰敛翠裙。」

夫黄遵宪〈日本杂事诗〉凡二百首，连横〈台南竹枝词〉仅十九首。纵谓台地风俗日据后容有相类，然命意遣辞累累若此，岂可尽以偶合目之。至若黄遵宪咏木屐云「绣作莲花名藕覆，鸳鸯恰似并头眠」，用太真「藕覆」故事，最为熨贴；连氏易作「翱翔尽有惊鸿态，裙底鸳鸯比翼藏」，格调转为卑下。诸如「偶觉中单花样露，小开卿莫骂春风」之属，尤未可以竹枝词一语宽之。然则其所谓「雨窗闲吟」者，果何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