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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的七月,诺兰的《奥本海默》登上银幕;三年之后同样是七月,《奥德赛》又顶着实拍、胶片与大画幅的标签再度归来。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从宣传伊始,为了画面质量而甘愿承受苛刻的放映条件,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当我简单检索之后才发现,全球能够完全按照诺兰所说的方式放映这部电影的影院,不过区区四十一家。一方面为这样的画面无法得到大范围推广而感到惋惜,另一方面,我也开始好奇,诺兰为什么要为了这四十一块银幕而死磕到底。
首先要说清楚的是,这里的胶片并不是一个笼统的"七十毫米"。诺兰坚持的是巨幕的十五片孔规格,胶片横向走片,画幅比例一点四三比一,比人们在寻常巨幕厅里看到的画面上下各多出接近四成;拍摄时用的是六十五毫米的底片,放映时才印成七十毫米的拷贝。真正让这部电影和他此前作品拉开距离的,其实也不是"更贵的胶片",《敦刻尔克》《信条》《奥本海默》都用过巨幕胶片,而是《奥德赛》成了影史上第一部全程用巨幕胶片摄影机拍完的长片。这件事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发生,是因为那种机器一向以吵闻名,几乎没办法拍对白戏,直到《奥本海默》之后,剧组才替它做出一套隔音的外罩,并用巨幕公司两位元老的名字为新机器命名,对白与实景才终于能够同时成立。
那么为什么只剩下四十一家。我原本以为答案是这项技术早已被激光放映淘汰,机器散落各地,影院东拼西凑才凑出这么多。后来看到那家巨幕公司的负责人在采访里的说法,才知道事情要更微妙一些:这种放映机已经有大约五十年没有生产过新的了,公司只能满世界去找那些报废的、被人遗忘的机器,拆件翻修,再重新装回影厅,为此花掉一年多的时间,才把能够放映的场馆从《奥本海默》时期的三十家,增加到今天的四十一家。但更值得玩味的是他随后的那句话,把这件事做大在账面上并不成立,装机和建造那种八层楼高的影厅都太贵,除非一部电影能连着放很久,否则这笔钱根本回不来。
也就是说,这四十一块银幕的稀少,并不是一堆被时代甩在身后的残骸,而是一道有人反复核算过、最后决定不去拓宽的窄门。窄门后面的景象也毫不意外:这些影院的场次已经排到了九月,开画那个周末,胶片厅平均每块银幕卖出了十五万美元以上。
顺着这个思路再去看诺兰所谓的古典手法,我反而觉得它并不站在工业化的对面。为一部电影专门造一台摄影机,让一卷拷贝重到近三百公斤,用整整一年在全球翻修机器,这不是什么手作,而是一笔明知很难收回的钱,它和今天那些科技公司动辄千亿的开支,在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东西。真正难得的从来不是"手工感"本身,而是肯为一件并不确定的事情,押上大把收不回来的成本的那份固执。当然,人们对笨拙的偏爱也是真的,就好像在更聪明的手表与手机出现之后,人们依旧惦记那些需要定时上链的机芯,依旧惦记零件上手工打磨的痕迹,有时候要的甚至就是手工留下的那点不完美,就好像胶片放映时会有的那种轻微抖动,与画面上的颗粒。
有人在采访中问过诺兰,随着短视频的兴起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普及,他会不会担心观众无法在三个小时里全神贯注。先说我自己的感受,在那样的声音和画面里确实很难分神。而诺兰的答案更有意思,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项技术长得这样快,快到人们开始怕它;与此同时,人们也已经对那些由人工智能产出的、乏味的东西感到厌倦并开始躲开,所以他并不担心,反倒觉得观众会更容易沉进他的作品里。这里面当然少不了自我推销的成分,不过当人们真的开始动手筛选和屏蔽那些东西之后,那些看起来笨拙的产物,确实会被重新看重。
说到"听烦了",我相信这半年里人人都有同感,每天都是人工智能,每天都是半导体的股票又涨了又跌,每天都是内存的价格又翻了一倍。而下周一长鑫科技就要在科创板挂牌,我想正好可以借这个时间点,把这半年半导体市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梳理一遍。
近期我被问到最多的是三个问题:市场有泡沫吗,人工智能真的有用吗,中国和美国到底谁更领先。毫不夸张地说,连久未谋面的亲戚都会在推杯换盏之间,对眼下疯狂的股市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那我也来说说我自己的答案。
先说泡沫。在我看来泡沫一定是有的,只是它更多长在情绪上,而不是长在价格上。美股眼下的价格有着相当扎实的业绩支撑,如果照着财报去搭模型,现在的估值甚至还偏保守。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个说法有一个不小的漏洞:今天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收入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同行之间在互相买单,做芯片的投资做模型的,做模型的回过头来买芯片,云厂商再签下巨额的算力承诺,用这样的财报去证明估值不贵,多少有点自己替自己作证的味道。真正的风险其实也不在造假,在被每一位分析师死死盯着的情形下,做假账的空间确实很小,而在于那些完全合规的分寸:把显卡的折旧年限拉长几年,安排一笔供应商融资,或者把新建的数据中心挪到账本之外,这些都不涉及一分钱假账,却足以让利润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所以如果一定要指出泡沫在哪里,我会说它在预期的两头,无论看涨还是看跌,情绪上的过头都远比价格上的明显,而真金白银在这样一个高效的市场里换出来的价格,未必就那么不堪一击。
第二个问题,人工智能真的有用吗。时间来到二零二六年七月,除了家里老人没事也会去问问豆包之外,我那两位从事艺术行业、此前从未写过代码的朋友,也开始问我怎么写一些小程序来省去手上的重复活,他们在几乎不知道代码为何物的情况下,靠着人工智能的帮忙真的把东西做了出来。与此同时,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每天服务着几亿人、对稳定性要求近乎苛刻的大公司,把服务器的日常照看大幅交给了人工智能。如果连这样的企业都肯信任它,那么对每个人来说,问题就不再是它有没有用,而是怎么用、用在哪里。
第三个问题,中美谁更领先。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问偏了。继续去比参数、比跑分,其实已经问不出什么新东西,双方真正要面对的是同一道题:怎么把手里现成的模型和显卡,变成能赚钱的东西。第二季度的财报季刚刚拉开帷幕,当花在硬件上的钱进一步攀升之后,投资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谁的卡更多,较量悄悄地从"有没有"变成了"多快能换成钱",也许用不了多久,电商时代那种为了毫厘利润的争夺就要回来了。
而存储这一轮的疯狂,恰恰又绕回了前面那道窄门。三星、海力士与美光为了追逐高带宽存储的高毛利,把七成以上新增的先进产能都让了过去,大幅削减了普通内存颗粒的投片,硬生生在供给上空出一块地,长鑫单季度营收同比涨了七倍有余,正是从这块空地上长出来的。这和四十一块银幕说到底是同一件事:价格的暴涨并不是需求凭空涌来,而是有人把闸门收窄之后的结果。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诺兰为什么要为四十一块银幕死磕到底。我想除了他确实相信这才是电影本来的样子之外,还有一层他未必愿意承认的理由——稀少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有人为此跨州开上几百英里,有人从欧洲飞到另一个国家只为看一场,抢到一张票这件事,本身就成了值得拿出来讲的经历。这场看上去是在抵抗算法的观影热潮,恰恰是被算法推起来的。
我无意把诺兰的电影抬到艺术品的高度,因为我始终相信电影最宝贵的地方是一种视听的享受,而不是它完美无瑕的内核与思想。但人工智能的到来,也绝不意味着那些"不聪明"的东西就此失去价值,它们或许会像那些被翻修出来的老放映机一样,正因为无法复制、无法量产,而重新变得金贵起来。
兰舟催发
07/26/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