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滋养的广西生态文化# 【广西生态文学|大藤峡手记:坝是人非,河水流深】文抒八桂绿意,笔绘山河新颜。“八桂文心绘生态” 主题征文活动已圆满结束,共评选出36件获奖作品。创作者立足广西山水,以真挚笔墨讲述生态保护的鲜活故事,传播绿色发展理念。桂小环将陆续推送获奖佳作,带大家感受八桂大地的生态之美。
【一等奖作品《大藤峡手记:坝是人非,河水流深》】
2026年6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坐在宿舍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西江发生2026年第1号洪水,运用大藤峡水利枢纽预泄,拦截洪水,洪水洪峰已平稳宣泄入海……针对粤桂黔洪水防御应急响应提升至Ⅲ级。”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走。
“平稳。”我看着这两个字,喉头发紧。我知道,在这两个字的背后,是无数个不平静的日夜。那座横卧在黔江之上的大坝,此刻正替下游千万人挡着风雨,像一个沉默的老兵。
我轻轻点开新闻。那熟悉而陌生的画面里,坝顶弧形闸门一字排开,怒涛奔涌。“大藤峡”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这是我大学毕业后奔赴的第一个工程,是我梦中时常怀念的地方。回想起第一次闻到大藤峡的空气,是江水的腥甜混着水泥的涩,还有南方特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第一次跟着工人师傅在右岸的工地上学习,黔江的水在边上轰轰地流,流速快得惊人,江面像一块被揉皱的蓝绿色绸缎。两岸是喀斯特的陡峭山崖,石灰岩被风雨蚀出千疮百孔,却从那些孔洞里钻出倔强的藤蔓和灌木——那是一切生命的底色,粗粝,却顽强。
我尚不知道,一个工程会在生命里扎下多深的根。
说起来,大藤峡工程最苦的日子,是前辈们建设左岸时。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平整的水泥路,清一色是黄泥路,一下雨就变成黏脚的沼泽。听项目部前辈们说,2015年初到工地,住的是活动板房,夜里能听见江水在几米外拍岸的声音。“雨大的时候,黄泥能漫到脚踝,一脚踩下去,拔出来的是脚,靴子还陷在泥里。”前辈们笑着讲那时的故事,可我知道那几年他们没少受苦——一个工程从无到有,就是从这样的黄泥地里长起来的。
那时候物资运输全靠那条被重车碾压得坑坑洼洼的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混凝土浇筑需要连续作业,工人们常常在泥泞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裤腿上糊满泥浆,干了裂,裂了又湿。可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条黄泥路总有一天会变成沥青路面,而这座坝,会从这些泥泞里站起来。
与左岸的“从零开始”不同,右岸工程更多是与时间较劲。我记得2020年冬天,右岸鱼道围堰填筑。那是一个和时间赛跑的任务——必须在汛期来临之前完成,否则一旦洪水漫过围堰,整个鱼道临江段施工将前功尽弃。
围堰沿黔江右岸岸滩平行布置,总长746.68米,填筑总量33万立方米。偏偏围堰轴线向深水区偏移,水下填筑时土石流失量远超预期,难度陡增。最深的那一段181米,水深19.2米。站在围堰边缘往下看,黔江的水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深渊在张着嘴。每一车石料倒下去,都要等很久才能看到水花溅起的回应。
那21天,日夜倒班,硬是在深水区筑起了一道防线,最终提前24天完成了围堰填筑任务。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有多了不起。我们只是在做分内的事,在和水抢时间。但后来我才慢慢理解,那道围堰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工期节点——它守护的是一条鱼道,一条让生命得以延续的通道。
大藤峡的鱼道,从不是一个冰冷的混凝土水槽,它有其独特的设计,主汛期鱼道长2321米,非主汛期鱼道长1232米,加上连接口,总长3584米。两个出口,适应不同季节鱼群洄游的路线。这条鱼道建成后,成为珠江流域鱼类洄游的“生命通道”——斑鳠、乌原鲤这些国家二级保护鱼类,可以沿着它回到上游产卵,完成千百年来延续种群的本能旅行。
站在坝上,看着水从进口缓缓流入,顺着仿自然的阶梯式槽道蜿蜒而下,突然觉得——我们不是在修一条水槽,而是在给一条江“安”回它原本就有的器官。千百年来,鱼类顺流而下、逆流而上,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人类的大坝,曾经斩断了这种本能。现在我们做的,是用混凝土和钢筋,把那条被切断的路重新接上。这不仅是生态补偿,更是一种迟到的道歉。
人与生态的融洽,莫过于此。
2023年,我离开大藤峡,奔赴另一个水利工程建设工地。临走那天,河道里水草丰茂,偶尔能看见白鹭掠过水面。我把安全帽和反光背心交还给项目部,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那座坝越来越小,直到被山峦完全遮住。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调动。
直到此刻,坐在异乡的灯光下读到这条新闻,我才意识到——大藤峡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它像一条河,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流淌。
曾经,桀骜不驯的西江常常泛滥成灾,流域经济社会发展遭受重大损失。同时,珠江三角洲常年饱受咸潮之苦,每到枯水季节,河口咸潮上溯,严重影响粤港澳大湾区用水安全。
大藤峡,广西最长、最大的峡谷,控制着56%的西江流域面积、56%的西江水资源量、65%的梧州洪水量,是守护珠江流域水安全的天然门户。
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投入运行以来,累计抵御西江9次编号洪水,今年西江第1号洪水是第10次。新闻里说,调度大藤峡预泄腾库2.18亿立方米,为拦截上游洪水预留充足的防洪库容,拦洪2.32亿立方米,削减入库洪峰流量1100立方米每秒。
这些数字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冰冷的统计,但对我来说,它们有温度、有重量、有声音。2.18亿立方米——那相当于两个半西湖的水量,在洪水到来之前被主动“放走”,为即将到来的洪峰腾出空间。这不是本能,这是克制。是人类在学会“等待”——等待合适的时机泄洪,等待合适的时机蓄水。
大藤峡教会我,水,是灾难还是恩赐,取决于人类是否学会了与自然对话。大藤峡就是那个“翻译器”——它“听懂”自然的语言,再“翻译”给下游。洪水来了,它不是一味地堵,而是精确计算、科学调度,该拦的时候拦,该放的时候放。枯水季节,它又反过来,把蓄积的清水送往下游,为粤港澳大湾区送去38.2亿立方米的应急补水,将补水压咸响应时间由10天缩短至3天。
2025年至2026年的枯水期,近10年来首次实现澳门、珠海取淡蓄水未受咸潮明显影响。这条新闻没有上热搜,但对珠江三角洲千千万万的居民来说,这意味着拧开水龙头就能放心使用的每一滴淡水。
同一座坝,在汛期是盾牌,在枯季是甘泉。它不改变水的本性,只是学会了水的节奏,然后跟着那个节奏起舞。
如果说这些调度数字是大藤峡写在明处的答卷——防洪多少亿、补水多少亿,每一个数字都掷地有声——那么还有另一份答卷,写在混凝土之外,写在江水与土地之间,藏在那些容易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细节里。
我还记得建设期间那些不起眼的生态细节。施工现场设立了道路自动洒水降尘系统,门塔机自动喷淋降尘系统。生活废水不是直接排走,而是通过污水处理机进行生态净化,净化达标后抽水至现场洒水绿化、道路洒水降尘。废水通过污水处理机净化后重新利用,实现污水处理回收环保达标。
这套系统在庞大的工程量面前微不足道,但它的意义在于一种态度:我们修坝,不只是为了拦水,我们也在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身边的每一缕清风。
后来我常常想,所谓“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渗透在每一处施工细节里的自觉。污水净化回收是,就地采用本土建材是,生态护坡设计是,鱼道设计更是。当这些细节汇聚在一起,一座水利工程便不再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堆砌,而成为人与自然的一次和解。
“现代化水利工程既能发挥防洪、供水、航运等综合效能,也能最大程度守护自然生态。”这句话听起来朴素,但要做到,需要在每一个决策节点上都多问一句:除了功利,我们还能为自然做什么?
2026年6月18日,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正式通过水利部竣工验收,标志着十余年建设任务全部完成,全面转入常态化运行阶段。
这座工程里,有建设者的回想,有鱼的生命,有河流的记忆,有一座大坝与一片土地之间的默契。
想起工地上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想起工程建设时黔江黑沉沉的深水,想起第一次看到白鹭起飞时的那声轻呼。
水从珠江上游来,穿过大藤峡的闸门,流向三角洲的千家万户。它灌溉120.6万亩农田,点亮千家万户的灯火,让3000吨级货轮安全驶向大海,也让鱼群们找到回家的路。
而我,曾是那个普通建设者之一。
划掉手机上的新闻推送,起身走到窗前。
千里之外,另一个工地的夜晚安安静静。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看不见河水,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流淌。
新闻会过时,但山河记得。
大藤峡记得每一滴水的去向,而我记得大藤峡。记得它教给我的那些事——人类修建水利工程,不是为了征服河流,而是为了学会与河流相处。坝不是墙,是桥。它连接的不仅是两岸的土地,更是人类与自然之间那条被遗忘已久的对话通道。
广西的山水,从来不只是风景。漓江的清波、红树林的呼吸、喀斯特峰林的沉默,它们都是自然写给人类的信。而我们,终于学会用一个世纪的时间,写好了一封回信。
那封回信的名字,叫大藤峡。
窗外的风送来潮湿的水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黔江右岸的工地——脚下是湿漉漉的混凝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幕,远处是那条尚未完工的鱼道,像一条蜿蜒的绿色丝带,在山与水之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呢?等待水来,等待鱼归。
水涨水落,潮来潮去。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巍然矗立,不言不语,却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