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人间失格》
第二手記 17
我因为手足无措,女人也站起来看了看我的钱包,说:“哎呀,只有这些?”
她的声音是无心的,但却痛得直击我的骨髓。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喜欢的女人的声音,所以格外刺痛。三枚铜钱,无所谓“多”或“少”,根本不是钱。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奇妙屈辱,是让我无法继续活下去的屈辱。归根结底,那时的我还未完全脱离“有钱人家的少爷”这一类别。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以真实的感受决定:我要主动去死。
那天夜里,我们跳入了镰仓的海。女人死了,而我活了下来。
因为我是高等学校的学生,加上父亲的名字多少有些所谓的“新闻价值”,这件事被报纸大篇幅报道。我被送进海边的医院,故乡的亲戚赶来处理各种事,并告诉我:父亲和家人都怒不可遏,可能会与我断绝关系。亲戚说完便离开了。但我比起这些,更思念死去的ツネ子,只是不断哭泣。她是我至今真正喜欢过的唯一一个女人——那个贫穷寒酸的ツネ子。
下宿的女儿给我寄来一封长信,里面写了五十首短歌,全都以奇怪的“活下去吧”开头。医院里的护士们也常来我病房,笑着和我玩耍,有的还紧紧握着我的手才离开。
医院发现我左肺有问题,这反而对我有利。后来我以“自杀帮助罪”的名义从医院被带到警察局,但警察把我当病人看待,特别将我关进保护室。
深夜,隔壁值班室的老巡查悄悄打开门:“喂!”
他叫我过去:“冷吧?来这边烤烤火。”
我故意萎靡地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烤火。
“你还是想念死去的女人吧。”
“是的。”
我故意用快消失的细声回答。
“这就是人情啊。”
他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像审判官一样问:“你和那女人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哪里?”
他显然把我当孩子,想在秋夜里借机听我讲些猥琐的故事。我立刻察觉,忍住想笑的冲动。虽然我知道这种“非正式审问”完全可以拒绝,但为了给他添点兴致,我装出极为恭顺的样子,假装相信他就是决定我刑罚轻重的“主任”,于是随便编了一些能满足他好奇心的“陈述”。
第二天,我被叫去见署长,正式审问开始。
署长是肤色略黑、像大学出身的年轻人。他一见我就说:“哎呀,好俊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妈把你生得太俊了。”
听到这话,我反而觉得自己像脸上有大红斑的丑陋残缺者,十分悲惨。
署长的审问非常干脆,与老巡查那种执拗的好色盘问完全不同。审问结束后,他一边写送检文件,一边说:“你身体得好好养啊。你是不是咳血了?”
那天早上我一直咳嗽,每次咳都用手帕捂着,手帕上像落了红色的冰粒。但那不是喉咙的血,而是昨晚我弄破了耳下的小疖子流出的血。我本想解释,但忽然觉得不说更方便,于是低头回答:“是的。”
署长写完文件说:“是否起诉由检察官决定。你最好通知你的保证人,让他今天来横滨检察局。”
我想起父亲别墅里常来往的书画古董商渋田——我们都叫他“比目鱼”,因为他眼睛像比目鱼。他是我在学校的保证人。
我查电话簿找到他的号码,打电话请他来横滨。他口气突然变得傲慢,但还是答应了。
我回到保護室时,听见署长大声吩咐:“喂,把那电话机消毒一下。他咳血呢。”
中午,我被细麻绳绑住腰(允许用斗篷遮住),绳子的另一端由年轻巡查紧握着,我们一起坐电车去横滨。
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怀念警察的保護室和老巡查。唉,我怎么会这样?被当罪人绑着,反而让我安心、放松。现在回忆起来,仍觉得那段经历竟是舒畅的。
然而,在那段怀念的记忆中,有一件事让我至今冷汗直流,是终生难忘的惨痛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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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人间失格》以主人公叶藏的手记为线索,记录他一生对“做人”这件事的恐惧与绝望。极端的孤独、无法融入社会的痛苦,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使这部作品成为日本文学中最震撼的告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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