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人间失格》
第三手記　４
我与谁都没有来往，也无法去拜访任何人。

堀木。

这简直像是“玩笑里跑出一匹马”的情形。我竟然真的按照那张置手纸上写的内容，决定去浅草拜访堀木。过去，我从未主动去堀木家，几乎都是发电报把堀木叫来我这边；但如今连电报费都让人心虚，再加上落魄后的自卑，我觉得光发电报的话，堀木可能不会来。因此，我下定决心去做自己最不擅长的“访问”，叹了口气，坐上市电。当我意识到，在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的竟然是堀木时，一种让脊背发冷的凄厉气息袭上心头。

堀木在家。他住在一条肮脏小巷深处的两层房子里，使用二楼唯一的一间六叠房间；楼下则是他的老父母和一个年轻工匠三人，一边缝、敲着草履的鼻绪，一边制作下駄。

那天，堀木向我展示了他作为“都会人”的另一面——俗称的“精明”。那是冷酷而狡猾的自我主义，让我这个乡下人惊愕得瞪大了眼睛。他并不是像我一样，只会随波逐流的男人。

他说：“你真是让我吃惊。你父亲那边允许了吗？还没有吗？”

我无法说“我是逃出来的”。

于是我照例蒙混过去。明明很快就会被堀木察觉，我还是蒙混过去。

我说：“那总会有办法的。”

他说：“喂，这可不是笑话。我忠告你，别再胡闹了。我今天有事，最近忙得很。”

我问：“什么事？”

他说：“喂喂，别把坐垫的穗子弄断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坐着的座布团四角的穗子，甚至轻轻拉扯。堀木似乎连家里坐垫的一根穗子都舍不得，毫不害羞，眼睛都瞪起角来责备我。仔细想想，堀木在与我交往中，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

这时，堀木的老母端着两碗红豆汤走了进来。

堀木说：“啊，这是……”
他像个孝顺儿子一样向老母道歉，语气甚至过分礼貌：

“谢谢，是红豆汤吗？真豪气啊。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我马上要出去办事。不过，既然是您特意做的红豆汤，那就太可惜了。我就收下吧。你也来一碗吧。母亲特意做的。啊，这真好喝。真豪气啊。”

他看起来并非在演戏，而是真心高兴地吃着。我也喝了几口，但有股热水味，吃到所谓的“年糕”时，那根本不是年糕，是我不认识的某种东西。我绝不是在轻蔑那贫穷。（我当时并不觉得难吃，也深深感受到老母的心意。我对贫穷有恐惧，但自认为没有轻蔑。）

正是那碗红豆汤，以及堀木对它的喜悦，让我看清了都会人的节俭本性，也看清了东京人将“内”与“外”分得清清楚楚的家庭现实。而我这个总是逃避人类生活、内外不分、永远在逃的愚蠢之人，完全被孤立，甚至觉得连堀木都要抛弃我。我一边拿着那双掉漆的筷子，一边感到难以忍受的凄凉。我只是想把这种心情记录下来。

堀木说：“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有事。”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说：

“失礼了，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有个女人来拜访堀木，我的处境也随之急转直下。

堀木突然精神一振，说：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正打算去拜访您呢，这个人突然来了。不过没关系，请进。”

他显然非常慌张，我把自己坐着的座布团翻过来递给那女人，他却抢过去，再翻一次，递给她。因为房间里除了堀木的座布团之外，只有一枚客用座布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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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人间失格》以主人公叶藏的手记为线索，记录他一生对“做人”这件事的恐惧与绝望。极端的孤独、无法融入社会的痛苦，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使这部作品成为日本文学中最震撼的告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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