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偶读一本奇书，叫《山海人间录》。此书世间少见，今日我就取其中一篇与大家分享。

《无尺之人》

东海之外，有国名曰“人间国”。

其国之民，千百亿，各有屋舍，各有炊烟，各有自己的算盘。有人种田，有人经商，有人读书，有人专写文骂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日忙于自己的事情。

国中有一兽，名曰“恶人”。

此兽生有三头六臂，一头曰“损人不利己”，一头曰“忘恩负义”，一头曰“不择手段”。见人得利，便嫉；见人受难，便笑；若能使人受损而自己不得利，亦欣然为之。

国人见之，无不远避，曰：

“此乃恶人，不可近也。”

又有一兽，名曰“自私”。

此兽没有三头六臂，长得与常人无异。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有钱便自己花，有时间便自己休息。

有人落水，它站在岸边想了想：

“救人自然是好事，只是今日水冷，衣服湿了还要回家换。”

于是它走了。

国人见之，虽不赞许，却也不以为怪。

曰：

“人皆有私心，此乃凡人。”

又有一兽，名曰“常人”。

此兽比“自私”略好一些。

有人落水，它先看水深不深，再看自己会不会游泳，又看附近有没有救生圈。若救人不会伤及自身，便伸手相助。

若水太深，它便喊：

“快来人啊！”

国人称之曰：

“此乃正常人。”

又有一兽，名曰“圣人”。

此兽最为稀少。

见人落水，不问水深，不问自己会不会游，纵身便跳。

见人受辱，挺身而出；见人受难，倾囊相助；见人被欺，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替人说一句公道话。

国人皆赞之：

“此乃圣人。”

然而，一日，国中来了一只最奇怪的兽。

它没有名字。

因为它每天都在给自己改名字。

此兽平日最爱说的一句话是：

“我只是个普通人。”

有人问它：

“那你希望别人是什么人？”

它答：

“当然也应该是普通人。”

可是有一天，它看见甲没有帮助陌生人，便怒道：

“你怎么这么冷漠？”

甲说：

“我只是个普通人。”

它说：

“普通人也应该有一点善良吧？你必是恶人！”

又一日，它看见乙没有拿出全部积蓄帮助朋友，便怒道：

“朋友有难，你怎么能袖手旁观？你就是恶人！”

乙说：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它说：

“真正的朋友，不应该计较这些！计较了就是恶人”

又一日，它看见丙为了救人，自己没有跳进危险之中，只是在岸边报警。

它顿时大怒：

“你为什么不下去救？”

丙说：

“因为我不会游泳。”

它冷笑道：

“不会游泳不能成为你见死不救的理由！你肯定是恶人！”

又一日，它看见丁帮助了别人，却没有帮助另外一个人。

它问：

“你为什么帮他，不帮这个？”

丁说：

“因为我只认识他，而且我只有能力帮一个人。”

它说：

“你这是自私！所以也是恶人！”

如此一来，人间国便渐渐发生了变化。

人人口中都说：

“我只是普通人。”

人人眼中却盯着别人：

“你为什么不是圣人？”

于是国中人人自危，互不信任。

那日，国中来了位智者，火眼金睛。此翁观新兽，曰“此乃‘人心尺’所化”。顺手一点，此兽化作一把怪尺。

只见此尺十分奇异。

拿在自己手里时，只有三寸长。

丈量别人时，忽然变成三丈。

自己不帮别人时，尺子缩成三寸，说：

“人各有难处。”

别人不帮自己时，尺子忽成三丈，说：

“人性凉薄。”

自己为了利益用了一些手段时，尺子马上变成三寸，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别人为了利益做同样的事情时，尺子忽然变成三丈，说：

“此人毫无底线。”

自己犯错时，尺子自动缩短。

别人犯错时，尺子自动伸长。

有人惊呼：

“这不是尺子，这是金箍棒啊！”

丈量翁点头：

“正是。”

“自己量自己，三寸足矣。”

“拿去量别人，三丈不够。”

众人见后，皆称妙。

这时，一个年轻人问：

“你收走‘人心尺’，那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度己度人？”

丈量翁说：

“很简单。”

“坏人，不要做。”

“别人有难，能帮便帮。”

“帮不了，也不必假装圣人。”

“别人没有做到圣人的事情，也不要急着把他踩进泥里。”

“你若希望别人善良，自己先善良一点。”

“你若希望别人宽容，自己先宽容一点。”

“至于圣人——”

丈量翁抬头望天。

“世间若真有几个，不妨敬之。”

“但不要拿圣人的尺子，去丈量所有普通人的一生。”

说罢，丈量翁收起人心尺，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

“还有一件事。”

众人问：

“什么？”

丈量翁答：

“莫要因为一个普通人没有做到圣人的事情，便把他改名叫恶人。”

“那样的话，这世上除了圣人，恐怕就没有好人了。”

众人沉默良久。

忽然有人问：

“老人家，那我们是什么？”

丈量翁笑道：

“你们啊——”

“都是人。”

“有时候像君子，有时候像小人；有时候善良，有时候自私；有时候勇敢，有时候胆怯。”

“这才叫人间。”

“若人人都是圣人，倒也没有什么故事可讲了。”

于是众人散去，各回各家。

故曰：

人间之人，不患无尺，患在尺随心变。

自量则短，量人则长；量己则宽，量人则严。

故世间多凡人，少圣人，而自称圣人者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