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在强调他们的精密制造，可他们机床里的轴承，实际上却已经是越来越离不开中国的瓦房店了

1949年9月，辽东半岛南端的瓦房店，一场硬仗打完了。
厂里的工人把最后一批轴承装进木箱，用铁皮条封好。
那是复县瓦房店滚珠轴承厂为新中国成立赶制的第一批工业轴承。
没人知道这些铁疙瘩将来会用在什么地方，能转多久。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中国人自己造出了工业轴承。
此刻，距这座工厂的前身——1938年日本财阀在瓦房店建立的“满洲轴承制造株式会社”——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这家由日本NTN公司经营的轴承装配厂，是旧中国仅有的一个轴承装配厂。
1945年“八一五”光复后，8月末由东北人民自卫军接管。
1946年11月工厂又被国民党占领，1947年6月复县瓦房店第二次解放，工厂由辽南行署事业处接管，改名“辽南民众滚珠厂”，后因解放战争需要生产迫击炮弹壳和维修枪炮，改名为“新华机械厂”。
1948年11月，东北全境解放，工厂隶属东北人民政府工业部机械工业管理局领导，改名“瓦房店滚珠轴承厂”。
1949年，这家工厂正式生产轴承，年产量13.85万套，职工1022人。
轴承这个物件，看起来简单——一个圈，几个滚子，一层保持架。
但就是这铁疙瘩，机械离了它转不动。
一台机床主轴转动的精度，取决于轴承内圈和外圈之间那零点零零几毫米的间隙。
一架飞机能否平稳飞行，也看轴承能不能在高温高速下扛住。
用瓦房店科工局局长曲连军的话说：“航空、航天、高铁等高精尖设备一定要这个东西。
轴承的发展水平高低也决定了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的转变。”
瓦房店轴承厂，后来改名叫瓦房店轴承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瓦轴集团）。
从1949年造出第一套工业轴承开始，这家厂干了一件事：北迁成立哈尔滨轴承厂，援建洛阳轴承厂，包建西北轴承厂。
中国轴承工业的版图，一圈一圈从瓦房店画出去。
瓦房店科工局局长曲连军回忆当年时说：“国家一号召，所有的设备、设计人员、研发人员、技术工人毫无怨言，举家搬迁。”
瓦轴为各兄弟轴承企业先后支援、输出数以千计的各类人才。
它被称为“中国轴承工业的摇篮”，不是没有道理。

但摇篮归摇篮，技术上的差距从来没消失过。
原瓦房店轴承厂厂长王华彬，21岁被分配到瓦轴。
今年已经83岁的老人回忆过一件事：瓦轴曾想从世界轴承王牌那里多学一点技术，却连对方工厂的门都进不去。
连门都进不去。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王华彬没有细说。
但它刻在每一个瓦轴人的记忆里。
工业基础一穷二白，国外技术封锁垄断，那时连造出一个高精密的轴承都是痴人说梦。
轴承分精度等级。
普通工业轴承精度P0级，精密机床主轴轴承P2级——这是世界最高精度等级的精密轴承。
P2级轴承的内径公差，控制在微米级。
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大约是70微米，P2级轴承的精度，是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
瓦轴集团引进了德国高精度数控磨床，加工精度可达0.001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的七十分之一。
但光有设备不够，材料、热处理、磨削工艺，哪一环跟不上，精度就出不来。
轴承的材料是钢材。
钢材纯净度不够，杂质在高速运转中会成为疲劳源，轴承寿命大打折扣。
瓦轴集团对比国内外材料纯净度差异，制定材料标准，与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合作开发高纯净轴承钢。
金属研究所在稀土轴承钢等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稀土元素的加入，改变了钢中夹杂物的形态和分布，让轴承钢的纯净度上了一个台阶。
瓦轴集团与北京科技大学进行了盾构机轴承钢生产技术开发，形成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技术；与东北大学联合进行高速铁路轴承钢热加工过程组织精细化控制技术开发，同样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材料关，一步步在过。
热处理是另一道坎。
瓦轴集团采用贝氏体热处理淬火技术，在特定温度区间进行等温转变，使材料在保持原有刚性的同时，显著提升硬度与耐磨性。
磨削加工中，瓦轴集团的全自动数控磨床可同时完成轴承外圈内表面和外表面的磨削加工，效率比传统设备提高了3倍。

2012年，瓦轴集团被认定为国家技术创新示范企业。
2013年，瓦轴完成高端轴承产品开发项目27项。
为高速数控立、卧车床，高速立、卧加工中心等配套的高速、高精密主轴轴承，产品精度达到了P2级。
瓦轴成为国内唯一一家批量生产该类轴承的企业。
同年，P2级精密机床转台轴承等产品研制成功。
P2级轴承量产这件事，在行业里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但对瓦轴来说，意义不一般——这是从“连门都进不去”到“能做出世界最高精度轴承”的路。
这条路走了六十多年。
2014年，瓦房店轴承产业集群销售收入预计可达445亿元，大连轴承企业年产值已占全国轴承产业的27%。
但真正让日本精密制造行业注意到瓦房店的，是另一件事。
二
日本的精密制造，曾经是个神话。
机床、轴承、光学仪器，日本产品在国际市场上代表着精度和可靠性。
山崎马扎克、牧野、大隈、津上——这些名字在全球机床行业如雷贯耳。
一台日本高端数控机床，主轴转速每分钟上万转，加工精度达到微米级。
支撑这个转速和精度的，是机床主轴轴承。
主轴轴承是机床的“心脏”。
主轴每转一圈，轴承滚子就要承受一次交变载荷。
在每分钟上万转的工况下，轴承的温升、振动、寿命，直接决定了加工质量和机床的可靠性。
长期以来，高端机床主轴轴承市场被瑞典SKF、德国FAG、日本NSK、NTN等国际巨头把持。
中国机床企业采购高端主轴轴承，基本依赖进口。

瓦轴集团盯上了这块市场。
为高速数控机床配套的高速、高精密主轴轴承，产品精度达到P2级。
瓦轴的万能组配技术，使精密机床主轴用角接触球轴承实现了任意方式的配对使用。
这意味着什么？
机床厂家可以根据自己的设计要求，自由配对轴承，不再受制于供应商的固定搭配方案。
瓦轴集团采用国际标准生产内径10毫米至外径16米的十二大类、各种精度等级、20000多种规格的轴承产品。
开发研制了850多种国外限制出口到中国的轴承产品。
40%的产品性能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平均每天以3种新产品的速度扩大轴承配套领域。
日本机床企业开始注意到瓦房店。
最初是试探性的。
一家日本机床企业的采购部门拿到瓦轴的样品，上机测试。
测试结果出来，精度达标，寿命达标，振动指标达标。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瓦轴集团的产品，开始出现在日本高端机床的轴承供应商名单上。
山崎马扎克、牧野这些日本顶级机床品牌的生产线上，瓦房店造的轴承开始转动。
这个故事最戏剧性的版本，流传在轴承行业的圈子里：日本某企业因自身产能不足，从瓦轴采购轴承，贴上自己的品牌再销售。
贴牌——这在制造业不是新鲜事。
但当“日本精密制造”的标签贴在中国造的轴承上，再卖到全球市场的时候，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这个说法在公开报道中难以找到确凿的印证。
但瓦轴集团的产品“开始为世界顶级企业批量供货”是事实。
瓦轴集团与数家全球一流机床零部件公司洽谈合作也是事实。
瓦轴集团还先后从英国、日本等招聘技术专家——日本人来中国轴承厂当技术专家，这个画面放在二十年前，没人敢想。
P2级轴承，瓦轴做出来了，成本只有进口产品的七分之一。
七分之一。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一台高端数控机床的主轴轴承，进口价格可能高达数万元人民币。
换成瓦轴的产品，成本骤降。
对机床制造商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
对瓦轴来说，这意味着利润空间和市场份额。
2023年，瓦轴集团年营业收入同比增长3%，正逐步向百亿元大关挺进。
瓦轴集团在国内综合排名第一位，世界轴承行业综合排名前10位。
有资料显示其世界排名第十二位——无论排第几，中国轴承企业进入全球前十，已经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三
瓦房店轴承能走到这一步，不只是瓦轴集团一家的事。

2007年，瓦房店被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授予全国唯一的“中国轴承之都”荣誉称号。
截至2022年底，瓦房店有大中小微轴承生产型企业847户，营业收入156亿元。
2023年，瓦房店市轴承制造企业实现总营收162.9亿元，占全市工业企业营业收入的30.8%；轴承行业纳税5.72亿元。
共有轴承及配套生产企业800余家，完善了从研发到生产、从销售到服务的全产业链条。
已形成800余家企业的全产业链集群。
轴承产业集群企业中有24家被评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拥有省级企业技术中心4家，大连市企业技术中心4家，国家级重点实验室1家，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1家。
拥有中国轴承行业唯一的“国家大型轴承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国家级轴承质量检测中心、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
瓦房店轴承的产品线，覆盖了从内径10毫米到外径16米的12大类、2万多种规格，全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
16米外径是什么概念？
一层楼的高度。
这种特大型轴承用在什么地方？
港口起重机、盾构机、大型风电设备。
瓦轴集团的风电轴承产品在全国市场占有率为13.5%，排名第4位。
风电轴承全面配套全球及国内风电龙头企业主力机型。
风电行业是一个典型案例。
大兆瓦风机的主轴轴承，尺寸大、精度要求高，长期依赖进口。
瓦轴集团完成大兆瓦整体架单列圆锥主轴轴承典型样件装机，填补了国内空白，为国内风电产业发展提供了优质的成本解决方案。
2022年，瓦轴集团风电主轴轴承项目在大连自贸片区投产，总投资10亿元，建设风电轴承生产基地，主要生产风电轴承等替代进口高端轴承。
项目包括6条轴承自动加工产线和3条热处理产线。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轨道交通领域。
一家客户长期受困于进口轴承供货周期长的问题，瓦轴集团根据客户车辆检修特点，实地勘察实际工况，将轴承寿命从5年60万公里延长至6年80万公里。
客户直接降本增效100余万元。
国产替代，正在一个又一个领域发生。
瓦轴集团以国家16项关键领域重大技术装备配套轴承开发为突破口，承担了多项国家大型工程项目配套轴承的研发。
掌握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新技术产品，改变了多个重点领域对高精密、高可靠性、高转速轴承长期依赖进口的状况。
瓦轴集团140余种轴承实现替代进口，拉动市场增量超过5亿元。

2019年，瓦轴集团与中科院金属研究所合作的高纯净轴承钢即将进行轴承台架对比试验。
2025年，瓦轴集团总经理张兴海到访中科院金属研究所，指出金属所在稀土轴承钢等方面的突破性进展对提升轴承产品性能和质量具有重大意义。
瓦轴集团还与大连理工大学组建了“瓦轴集团——辽宁黄海实验室高性能轴承联合研发中心”。
瓦轴集团每年将营业收入的6%投入研发。
拥有647项专利，主导制定2项国家标准和4项行业标准。
拥有国家级工程技术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等创新平台。
这些数字背后，是几代人的积累。
四
但故事不能只讲一半。
瓦房店轴承进了日本机床，这是事实。
全球市场份额进了前十，这也是事实。
但差距依然摆在那里。

世界轴承市场，高端领域仍然被SKF、FAG、NSK、NTN等少数几家企业垄断。
这些百年企业掌握着最先进的材料技术、最成熟的工艺体系、最完善的全球供应链。
瓦轴集团40%的产品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意味着还有60%没有达到。
开发了850多种国外限制出口到中国的轴承产品——意味着还有更多品种做不出来。
高速动车组轴承、高速高精度冶金轧机配套轴承、高速高精度数控机床轴承和电主轴等高端轴承产品，基本依赖进口。
光刻机用的超精密轴承——那个精度要到纳米级的东西——中国还做不出来。
大功率风电轴承、高速动车组轴承等国产高端轴承难以替代进口。
瓦房店轴承产业的发展与国内发达地区如江浙、山东等差距逐年拉大，目前年营收占全国份额不足7%。
2023年，瓦房店轴承产业年营收占全国份额不足7%。
这个数据说明，瓦房店虽然是“轴承之都”，但在全国轴承产业蛋糕中的份额在缩小。
更核心的问题在材料。
高端轴承钢的纯净度、均匀性，直接决定了轴承的寿命和可靠性。
中国能造出P2级轴承，但能否稳定批量生产、能否保证每一批产品的质量一致性、能否在极端工况下达到国际顶级品牌的寿命水平——这些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稀土轴承钢的突破是一个方向。
但从中试到量产，从量产到稳定供货，还有很长的路。
瓦轴集团与金属研究所等共同打造辽宁高端轴承产业链——产业链的打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瓦轴集团始建于1938年。
87年历史，放在世界轴承工业的版图上，不算短。
但和SKF（1907年成立）、FAG（1883年成立）相比，还是年轻。
年轻意味着积累不够，也意味着还有时间追赶。

五
2024年，瓦轴集团与大连重工装备集团实施重组整合。
瓦轴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孟伟说：“重组后，企业价值创造能力、市场竞争力、品牌影响力显著提高。”
2025年8月8日，瓦房店召开轴承产业固链延链产需对接会议，省工信厅副厅长、中国轴承工业协会理事长出席。
会议邀请了省级轴承协会代表。
同月，第一届大连轴承产业高质量发展研讨交流会举办，辽宁黄海实验室与大连瓦房店轴承工业协会签署“轴承设计制造服务云平台”合作框架协议。
该平台将整合轴承数据库、设计计算工具等功能，为中小企业提供从研发到智能制造的全链条服务。
瓦轴集团精密技术与制造工业园全面投产，轴承产品批量为国家十六项重点技术装备领域的国家重点工程项目配套，全面替代进口。
瓦轴集团2022年开发风电、汽车、轨道交通、冶金、矿山等领域新产品1295种，其中291种新产品实现进口轴承的国产化替代。
企业四大研发中心系统融合、协同运行，不断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攻克“卡脖子”难题。
瓦房店的天久轴承科技有限公司，始建于1998年，专注高精度机床主轴轴承的研发制造。
自2006年至今，50%产品出口德国、奥地利、意大利、西班牙、韩国等国家。
这家公司连续多年获得昆明机床厂第一中标人。
在瓦房店，像天久这样的企业不止一家。
它们构成了瓦房店轴承产业的生态——龙头企业带动，中小企业跟进，产业链条逐步完善。
瓦轴集团拥有员工9883人。
这些人的父辈、祖辈，可能就是1949年造出第一套工业轴承的那1022人中的一员。
一代人传一代人，技术在积累，产业在生长。

2024年1月，央视新闻到瓦房店做了一期节目，标题叫《这里，有一股“轴”劲》。
节目里提到了王华彬老人的那句话——瓦轴曾想从世界轴承王牌那里多学一点技术，却连对方工厂的门都进不去。
节目也说，一代代轴承人凭着这股“轴”劲，做出了中国第一套工业轴承、第一套核工业轴承、第一套坦克诱导轮轴承、第一套铁路货车无轴箱轴承、第一套大型跟踪望远镜轴承、第一代航母拦阻索轴承。
这股“轴”劲，让瓦房店的轴承转进了日本的机床。
但故事还没完。
六
回到1949年9月的瓦房店。
那批为新中国成立赶制的轴承，装箱封好之后运往了哪里，没有详细的记载。
但那些造轴承的人，他们的名字大多也湮没在时间里。
没有人在意1022名职工中谁磨了第一个圈、谁装了第一个滚子。
他们做的事，就是让中国的工业有了第一个“关节”。

2026年8月4日。
瓦房店北共济街一段1号。
瓦轴集团的总部门口，挂着“中国轴承工业的发源地”的牌子。
厂区里机器在响，磨床在转，轴承在出厂。
这些轴承有的发往国内的风电场，有的装进国产高铁，有的漂洋过海到了日本，装进了山崎马扎克或者牧野的机床里。
当初连门都进不去的那个工厂，现在产品进了对方的设备。
轴承还在转。
那个在1949年秋天装进木箱的第一套轴承，如果还在，应该早就锈了。
但它开启的这条路上，后来的人造出了更多、更大、更精密的轴承。
从P0级到P2级，从瓦房店到日本，从“连门都进不去”到“反向供货”——这条路走了七十多年。
下一个七十多年，轴承还会转下去。
转得更快，更稳，更精密。
铁疙瘩转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它让整个机械世界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