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的朋友程廷祚文集里有一篇《纪方舆纪要始末》,记载一桩最终没有成立的文字狱事件,《儒林外史》也取材了这件事:
康熙年间,无锡人顾祖禹撰写《方舆纪要》120卷,没有刊刻,有抄本传世。江夏人刘著得到这本书的传抄本,非常喜爱,还特地去无锡顾家,和原本校对过,那时候大夏天的,被蚊子全身叮咬,校对抄录得双眼都红肿了,还是手不停笔,由此也可见他对这本书的珍视程度了。雍正六年冬天,刘著带着这书来到南京,在程廷祚家坐馆教书。南京本地有个叫顾燝的人,和刘著早就相识,见到《方舆纪要》,就想要弄到手。原来,当时节制江浙的李卫(就是那个《李卫当官)的李卫)想要兴起旷日持久的大狱,以便自己在江浙做官做久一些,号称“海案”(按,海案本当指“通海”也就是与台湾郑氏反清复明通谋的案子,但是雍正年间,郑氏早灭,这里所谓海案,只是指李卫在东南严打反清势力的举动)。顾燝打算拿着《方舆纪要》当做献礼,送去给李卫制造文字狱,自己也获得荣华富贵。但是他不知道,这书虽然没有刊刻出版,但是抄本早就流传了几十年,在苏、常一带的书店里到处有卖,藏书家也很多,并不是很稀罕的书籍。刘著珍视它,只是因为自己校对花了心血,顾燝却以为这是刘著独家密藏,稀世珍宝,告发了绝对是一桩大功劳。于是不告自取,试图抄录寻找里面的违禁词,被刘著发现,索要他还书,还骂了他一顿。顾燝越发仇恨,就走门路见总制范时绎,诬告刘著结交匪类,私藏禁书。范时绎为人庸懦,看到李卫在浙江抓“海案”,自己也不敢不管,赶紧派兵围住程廷祚家,搜走了《方舆纪要》,这是雍正七年的事。但是范时绎仔细检查书之后,鉴定不是禁书,也没有违禁词,按理说应该追究顾燝诬告罪,范时绎过于庸懦也不敢,正好朝廷召他离任了,范时绎就这么和稀泥,不立案,把书还给刘著就算了。顾燝不消停,收买了衙役,假造官府文牒,说要没收书,又拿走了。
顾燝对刘著耿耿于怀,诬告一次不成还想来第二次,干脆跑去北京找机会。正当怡亲王薨逝,雍正下诏说名流都可以来致祭,顾燝就跑去礼部报名,要去哭怡亲王。礼部当然要问他算哪门子的名流?顾燝其实并不是奔着祭奠怡亲王来的,只是为了找到借口再次诬告刘著罢了,果然打着致祭的幌子,礼部听了他的诬告,不敢不上报朝廷。雍正亲自查这件事,火眼金睛看出顾燝不是好鸟,于是下旨,押解顾燝回南京,交给总制高其倬处理。顾燝为了《方舆纪要》整刘著,搞了三年,终于把自己搞到下狱审讯了。
高其倬让知县把刘著软禁在公署,待之以礼,顾燝经过一次审讯之后就如实交代了自己是诬告(估计被狠狠拷打了),但是因为总制老是换人,这个案卷始终没能结案上报。直到雍正十一年冬天,总制换成赵弘恩,才把案卷上交,自己也写了密奏,并且把《方舆纪要》原书封送朝廷。结果六部(刑部)又产生了异议,原因是,顾燝诬告的时候,夸大其词,扩大范围攀咬,还说刘著是塞思黑(胤禟)的太监何玉柱的门客,《方舆纪要》是何玉柱的作品(顾祖禹:???喂我花生!)刑部认为顾燝这是奔着把刘著往抄家灭门的大逆罪名去整的,应该反坐论死,不应该只是判他杖责流放!既然有这个异议,就得把刘著和顾燝再提审讯问,赵弘恩觉得会多生事端(顾燝为了活命肯定也要拼死翻供,拖延时日),干脆下黑手把顾燝弄死在监狱里,这样以犯人死亡结了案,上头也就没话说了。刘著终于得到释放,改名湘煃,回湖广去了,这时候已是乾隆元年。顾燝诬告刘著,前后闹了七年,刘爹因此死亡(可能是担心儿子而死),刘著家破人亡,珍爱的书也没了,人人都觉得他太可怜了!
《儒林外史本事人物考略》说,《儒林外史》取材了刘著的故事,写成卢信侯因为私藏《高青丘文集》而下狱,他的东家庄征君(影射的就是程廷祚)为他周旋说情,终将卢信侯无罪释放,出首他的人反而被问罪。小说里写的很简化,事情一个月就了结了,落在现实里却是七年磨难,家破人亡。
《考略》又引另一本笔记《闻见偶录》,补充了顾燝和刘著结仇的细节:《方舆纪要》这本书因为没有刊刻,想要得到它的人,只能到无锡花三十两银子,雇佣几名抄手分头抄录,要等上一个月,才能获得全书,所以在当时还是挺值钱的。顾燝一开始只是想借这书抄一抄(至于抄书的时候是不是就存心找茬告发禁书,可能还真没有,程廷祚由于厌恶顾燝,所以把他的初心就说的很黑暗),但是不告自取,偷拿了两册,过几天还书的时候又要再拿后册续抄,刘著这才知道自己的书被他偷拿过,气得不但不给,还骂了他一顿。顾燝受辱,由此结仇记恨,开始了不死不休的诬告活动……如果按照这个版本,就纯属抄书借书引发的风波了,《方舆纪要》真乃是墨颜祸水啊![二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