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一位拾荒老人沉迷画画整整40年,妻子实在受不了带着孩子绝望离开了,专家却称他的水平很一般。
2008年8月,江西赣州。
南市街的巷口堆满废品,旧木板和空瓶子从门槛一直码到墙根。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蹲在自家门口,左手捏着一截粉笔,在一块捡来的木板上勾线。
他的胡子很久没剃了,衣服上沾着灰,身上散发出一股废品站的气息。
路过的行人大多绕着他走,偶尔有人瞥一眼他脚边的木板,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侧影——线条粗粝,构图却出人意料地完整。
没有人停下来问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手里那截粉笔已经握了整整四十年。
他叫徐荣发。
南市街是赣州老城的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木楼挤挤挨挨,晾衣竿从这家窗口伸到那家屋檐。
1956年,徐荣发就出生在这里。
父亲给他取名“荣发”,盼的是光宗耀祖、发财致富。
但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合群。
别的男孩放学后扎堆踢球、摸鱼抓虾、打弹珠,他从不去。
他喜欢一个人坐着,用铅笔在纸上反复地画。
没有人教过他,他拿起笔就能画。
家中的纸板、旧课本的空白处,到处都有他的涂鸦。
天赋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身上过早地显露出来。
美术课上,他的作业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
邻里间渐渐传开了——老徐家出了个会画画的孩子。
“小画家”这个称呼,就这么叫了起来。
1977年冬天,关闭了十年的高考大门重新打开。
徐荣发挤进了那批改变命运的考生洪流之中。
他考上了大学,成为南市街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
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民子弟考上大学,意味着捧上了铁饭碗,意味着从此跳出农门。
整个南市街都在议论这件事——老徐家的儿子争了气。
1981年,25岁的徐荣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南方冶金学院(现江西理工大学)的职业中学担任美术教师。
他是这所学校唯一的美术老师。
从南市街的穷孩子到大学教师,这条路他走得比大多数人都顺。
但走上讲台之后,徐荣发依然是那个不爱说话、不喜交际的人。
他很少参加教师评比和课程学习,不与其他同事来往,时间都用在了教学和创作上。
校长伍崇昭后来对记者说起他——“是比较有才华的人,还曾被评为学校的优秀教师,只不过性格有点犟,也很固执”。
在旁人看来,这份工作体面、安稳,是个铁饭碗。
但徐荣发自己不这么觉得。
教书十五年,他没有升迁,没有调岗,日复一日地站在同一间教室里,面对同一群学生。
对于一个自认为有才华的艺术家来说,这种日子令人窒息。
1996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已经席卷全国,南下广东成为无数人的选择。
徐荣发打听到广东有一所贵族学校正在招聘美术教师。
他动了心。
他向所在的学校申请停薪留职。
校长伍崇昭劝他留下,但他听不进去。
学校批了他一年的假。
40岁那年,徐荣发扛着行李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他以为自己将要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更大的城市,更好的平台,更多的机会。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广东那所贵族学校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发展空间。
一年很快过去,假期结束了,他没有回赣州销假上班。
学校多次催促他回去,他拒绝了。
他可能认为自己还能在广东找到更好的机会,也可能只是不想回到那间令他窒息的教室。
但几个月过去,没有转机。
最终,他不得不返回赣州。
到了这个时候,原单位已经将他辞退。
原因很简单:停薪留职的期限已过,学校需要另请美术老师来维持教学。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讲台,已经站上了别人。
41岁,徐荣发失业了。
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
妻子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丈夫辞掉了铁饭碗,南下闯荡一年无果,回来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却仍然沉迷在画画里。
她带着儿子离开了。
儿子叫徐颖欣,后来考上了天津某大学的研究生。
离婚之后,徐荣发一个人住在南市街的老房子里。
那栋房子是他家的私房。
门前的巷子还是他小时候走的那条,墙角的青苔还是当年的颜色,但一切都变了。
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只能依靠政府发放的低保金维持最基本的生计。
为了补贴生活,他开始在街头巷尾捡拾废品——空瓶子、旧纸箱、废弃的木板。
曾经站在大学讲台上受人尊敬的教师,如今成了弯腰翻垃圾桶的拾荒者。
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停——画画。
没有钱买画纸和颜料,他就在捡来的旧木板上画,用粉笔和木炭当画笔。
粉笔是他在街头捡来的,可能是学校里扔掉的断头,也可能是商店门口的废弃粉笔。
木炭是从别人烧过的柴火堆里扒出来的。
这些材料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他手里是画笔和画布。
2004年,命运再次出手。
那一年他48岁。
一场中风袭来,他的右手和右腿几乎瘫痪。
对于一个靠右手吃饭的画家来说,这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他躺在床上,右手不听使唤,连笔都握不住。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忘了所有事,唯一能让他提起一点精神的,就是画画。
右手废了,那就用左手。
他从头开始练习——用左手握粉笔,在木板上画出第一根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
一笔,再一笔。
一天,再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让左手重新画出像样的线条,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间堆满废品的老房子里经历了多少次失败。
他后来用左手画出来的那些画,全部是在那场中风之后完成的。
南市街的邻居们看着这个人一天天老下去。
他的胡子越长越长,头发越来越乱,衣服越来越破。
他不跟人来往,每天蹲在家门口的木板上画画,嘴里偶尔哼着什么调子。
有人说他疯了。
有小孩子路过时会被大人拽走——“离那个疯子远点。”
没有人知道他在画什么。
2008年8月27日,一个网名叫“点点繁星”的女孩路过南市街。
她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蹲在巷口,左手捏着粉笔,在一块旧木板上画画。
她走近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幅画构图严谨,线条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拾荒者该有的水准。
她拍下照片,发到了网络论坛上,帖子的标题是:《那人,那画,那艺术!
那惊人的画作!
》。
当天,这条帖子获得了五十多万次点击,十几万人回帖。
门户网站纷纷转载。
“疯子画家”“街头艺术家”“中国毕加索”“中国梵高”——各种名号一夜之间砸向了南市街那个堆满废品的老房子。
有网友说他“画作不输职业画家”,也有人说“这是被埋没的天才”。
赣州当地媒体跟进报道。
2008年9月9日,记者找到了南市街那栋被废品堵得只剩一条缝的老房子。
徐荣发对记者说,他最近在整理房间,所以才这么乱。
记者问他叫什么,他说徐荣发,五十多岁了,无业,吃低保。
老婆早就离了,儿子在天津读研究生。
关于他的故事迅速发酵——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大学美术老师,停薪留职南下,被辞退,离婚,中风,右手瘫痪,改用左手在木板上画了四年。
这些事实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打动人心的叙事:一个被命运反复击倒却从未放弃的天才。
但随后,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赣州市文联派人对他的情况进行了调研。
当地美术协会的专家看了他的作品后给出了评价——水平一般,没有达到加入美协的标准。
有观点认为他的作品“表达了一种民间艺术形式,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但与专业画家相比还存在差距”。
有专家说他“没资格进美协”。
甚至有更尖锐的说法——“小学生水平”。
网友的狂热与专家的冷静形成了鲜明对照。
支持者认为专家不识货,守旧、僵化,看不到民间艺术的活力。
反对者则认为网友只是一时感动于“拾荒者+画家”的反差叙事,真正论艺术水准,徐荣发的作品确实不够格。
一位网友说得直接——“也许是网友们想表明,徐荣发的人生与毕加索有相似之处,但并不是说这位民间画家就有了毕加索的艺术境界和水平”。
两种声音吵成了一锅粥,但徐荣发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记者去采访他的时候,他仍然蹲在那堆废品中间,用左手在木板上画画。
他没有画室,没有画架,没有像样的画笔和颜料。
他的“画布”是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旧木板和纸板。
他的“颜料”是粉笔和木炭。
邻居说,他每天就是这样——蹲在门口,左手握粉笔,在一堆破烂中间画他的画。
徐荣发最敬重的人是音乐家王洛宾。
他常画王洛宾的肖像,收藏有关王洛宾的书籍。
王洛宾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他面对苦难生活的精神支柱。
他一边画画一边哼唱那首歌。
除此之外,他牵挂的只有一个人——儿子徐颖欣。
他对记者说,自己欠儿子太多了,没能给他足够的父爱。
但令他欣慰的是,儿子在天津读研究生,还经常写信来,叮嘱他注意身体。
他没有手机,父子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些信。
2008年那场网络热潮过去之后,徐荣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
有商人对他的画表示过兴趣,也有网友表示想购买,但据称他的画作至今未曾售出。
关于“他的画卖到260万”的说法,后来被证实是谣言。
他仍然住在南市街那栋老房子里,仍然靠低保和拾荒为生。
当地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一直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尽可能帮助他解决生活上的问题。
2022年,有媒体再次报道了他——66岁的徐荣发,依然在街头作画,依然靠收废品维持生活。
距离2008年那场意外的网络走红,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他的胡子更长了,背更驼了,左手握粉笔的动作却依然稳定。
南市街的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木楼挤挤挨挨。
巷口堆着废品的地方,一个老人蹲在那里,左手捏着一截粉笔,在木板上画着什么。
粉笔是白色的,画出来的是灰白色的线条,映在深色的木板上,像月光照在旧墙上。
他画的是王洛宾的侧影——那个在遥远的地方唱了一辈子歌的人。
粉笔在木板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