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滕王阁重建了29次。其中清朝重建了13次，有7次毁于火灾。最近的这一次修葺的滕王阁，是1985年启动、4年后落成的。基于梁思成1942年的草图。原来，王勃登临的滕王阁，距离他写下“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的地方，早已经改变了。今人登临的滕王阁，早就不是同一个。

一篇文章，令一个当时没那么重要的地方上的某座高楼，变成一个文化符号，承载了上千年那里的人，具体的情感。

事实上这是曹丕所说的“盖文章也，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他的一篇文章令一座不重要的南昌城在历史里留下名字。每个去过南昌的人都会引用“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南昌城里举办足球比赛，开幕式也是几百人咏诵这篇不朽的文章。

原来，当一个人的才华足够耀眼，他的文章会变成历史、人文和地理的坐标系。他的文章指引了每一座重建的滕王阁，都要符合文章里的样子。不然，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滕王阁必须是临江的，江水不改，秋色也和一千多年前没有差别。月亮也是同一轮月亮。

楼以文存。建筑多次毁于战火，更迭，却屡毁屡建。当《滕王阁序》还在被中国人反复诵读，滕王阁就变成一个意象，永远存在着。文脉，统摄了地脉。人文，从意志上，改变了现实。

虚构的叙事建构了实体的建筑，王勃是伟大的魔法师，他让现实介入文本。滕王阁不是虚构的，而是写实的，他当然使用了意识流，可竟然是写实的。多亏了王勃，他的技法接近了把他与那个时代的任何人分隔开来的边界，他描述得那样引人入胜，以至于有时我们甚至想过穿越这一边界。

他的叙述，是一场伟大的造物。滕王阁这一存在，不断的毁灭，重建，凋亡，重建，变成了老子一言断定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那个一，来自于虚构。来自王勃的文章。这个一，是凭空而生的。凭空而生，虚空而来，正如红楼梦起源与一块奇石中蹦出的石头。隔空造物，在文学的宇宙里，文学家是创世者。

每一个经过鄱阳湖的游客，望着山色和云雾，都会念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每一个在他乡时失落的旅人，都会想起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江西有一个地方，地名就叫萍乡。小时候我问老师，这个地方叫萍乡，是因为王勃的文章吗？老师说，恐怕不是。唐代的县志里说，这个地方浮萍繁多，所以叫萍乡。萍乡叫这个名字起源于三国，比他的文章早了四百多年。但你的想法，和很多外省人想的是一样的。或许我们都认为，好的文章足以扭曲现实。

一个不重要的地方，一座不重要的高楼，因为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变得重要。因为一千多年来，失意者会想到他的句子。而一千多年来，失意者，何其多。

我们感慨，“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兴尽悲来。”却又“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失意之中，却仍然有达观的志向。

因为文脉不绝，所以滕王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