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6-09-03 02:04 微博认证:游戏博主

想看如果广在刘协的位置,钟繇从小看着傀儡皇帝长大的那种pa…
一面怀着忠君的精神,一面又心知肚明她只是朝廷推出来的木偶,真正的权力被几个高位臣子和虎视眈眈的世家分割殆尽,小皇帝能决定的事,仅限于今日的晚膳是否要加一道葡萄酥酪。

那样懵懂的孩子,被推上世间至尊的位置,身边却空无一人。
钟繇认为比起那些堂而皇之带着刀在小皇帝面前挥来挥去的大老粗和那些看似笑眯眯实则不知道哪杯酒里就放了穿肠毒药的家主们,他已经是跟她最亲近的人了。

他是真的看着她长大的。

从襁褓婴儿到牙牙学语的孩童,到穿上那套小小的龙袍,即使改过尺寸,它也几乎要将她吞噬了,钟繇一直默默站在她的身后。
小皇帝是先帝荒唐且早死的幼妹,先帝死时皇宫大乱起火,是钟繇冲进火场把她抱出来,救了她的命。她小时经常无人看管,钟繇哄过她睡觉,还手忙脚乱地给她喂过羊乳,后来帝位空悬,曹操几个一合计把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幼童拎出来登基,钟繇又成了她的太傅。

虽说是帝师,但皇帝手里没有实权,钟繇连带着也不太受待见。他怀揣大志向入仕,不是为了做一个摆设一样的太傅,便一直对现状不满。可如果连他也不管她…
小皇帝有种幼兽般的直觉,她对钟繇很亲近,他每次来看她,小小的女孩子就从宽阔的龙床上滚下来,赤脚跑到大殿门口迎接,张开手要他抱。
这不符合礼数,可也正是凭着这点亲近,钟繇始终无法按曹操的指令给她下毒,一点点粉末,掺在幼帝的饮食里,她会在十二岁来月事之前就因贫血之症衰弱而死,到时登上王位的是谁就未可知了。

放在普通人家,这样小的孩子仍是坐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可懵懂的小皇帝,在天地间已经是孤身一人,钟繇抱着她坐在腿上,很轻很轻,瘦小一团,乖巧地靠着他的胸膛,太傅,太傅,一字一句慢慢跟他说今日都学了什么课程。

钟繇愣愣地听着,小皇帝等着他夸奖,他最终却说出一句,陛下吃的太少。

她抬起尖瘦的小脸望着他,有点忐忑,因为钟繇平日对她说得上严厉,可那又是一种孩童仰望养育者的信任和依赖的眼神,钟繇的心猛地痛了一下,他做出一个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做的动作,他低头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这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或者改变的东西只有钟繇一个人的心里才清楚。他仍是那个整日板着脸脾气暴躁的太傅,对年幼的皇帝动辄训斥,可也是他,将家从府邸搬到王宫里,住在天子寝宫的侧殿,没日没夜地看护着她读书习武,将明的暗的下毒刺杀挡在门外。
朝堂之上,她神色惶惶,他就站在她身后掐着腰和下面的大臣吵架,有人提出荒谬可笑的政令,或对天子冒犯不敬,钟繇能抽出剑边骂边打追出宣德殿去。持刀上殿,形同谋反,追完了,钟繇再回来慢悠悠地跪下请罪,由天子战战兢兢赦免他的罪过。

可也是他,把持了小皇帝手中几乎所有能接触到的权力。天子虽然式微,可毕竟是正统,登基以来有不少保皇派秘密投诚,统统被钟繇捏在手里。这导致不仅世家憎恨钟繇的立场,与世家作对、希望天子掌权的保皇派也视他为乱臣贼子,钟繇被夹在中间,两面不讨好,处境可谓艰辛,可他却没有半点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

钟繇早年出身寒微,家徒四壁,差点连学都上不起,于是如今有了权势,便偏爱艳丽华美的服饰。他常年穿着猩红如血的礼服行走宫廷,头上金簪宝石如树梢繁花,所过之处留下浓重的香气与血红倩影,身后数名宫人低头随侍,排场之大,和正经的天子走在一块儿,他才更该当皇帝。

不过天子也无心责怪钟繇僭越——她对这个太傅既敬且畏,不但因为钟繇苛刻,而是他真的会动手罚她。
钟繇负责她的大半功课,平日考校,若有一点使他不满之处,便会招致极其严厉的批评,尤其在练字这门,她一写字,钟繇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这是天子偷偷跟贴身宫女嘀咕的,真是恨不得抓出她的错处来,好用那根缠着断弦的教鞭毫不留情地打她的手心。

寒冬酷暑,下雪刮风,天子每日雷打不动要练字一个时辰,手腕上绑着铅块,一刻也不许停下。初学时小孩子手腕娇嫩,累到红肿发炎,疼得她放声大哭,钟繇从不心软,左手举着教鞭,右手腕绑着沉重数倍的铅块,天子不许停,他也不会停,写到最后两个人手臂剧痛抽搐,身上都被汗水湿透,才气喘吁吁卸下休息。

其实无论是练字、读书或是习武,钟繇都是极好的老师。
他天资聪颖,技艺卓绝,身上的本事都是实打实苦练得来的。面对这年纪小小却天下至尊的学生,钟繇从不藏私,或者说,他倒是希望她能一夜之间将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学会了。
他把持着幼帝身边的所有,也保护她的一切,曹操最没有耐心的时候,连送进宫里的衣料都带着剧毒,钟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裁剪成幼童的样式给天子穿上,她喝的所有水、吃的所有饭,都先过一遍自己的嘴,夜里睡不着,也是钟繇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入睡。他也会为她弹筝。

筝是他唯一不允许她碰的东西。

字是你的风骨,文是你的智慧,武是你的本身。学筝做什么?奇技淫巧,媚上之举,为君者不需要学这些。

钟繇似乎痛恨他的古筝,可他弹出的曲子又是那样柔和而轻巧,和他张狂尖刻的面目不一样。
天子支着腮趴在床上,一边听他弹琴一边背白日学的功课,琴声悠扬,钟繇却能一个字不漏地听清她的声音。

天子背: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尝无偏,王道平平。

钟繇望着拨动的琴弦,对天子说:
“你不可以畏惧任何人,和这些人丑陋的面目,包括我。”

天子似懂非懂地望向的则是他雪白的侧脸。

“太傅,可是她们说,筝很高雅,你也很美丽。”

噌一声刺响,琴音断绝,钟繇猛地起身,天子吓了一跳,怯怯地看着他,钟繇问,谁说的?天子不想回答,含糊过去,钟繇沉默着,许久之后,走到她身边,低头俯视脸上刚长出一点点肉的小皇帝。

“从今天起,殿内所有宫人重选,日落后不许进出,陛下的身边,有我就足够了。”

就在这样的无数个日夜里,天子渐渐长大,从还没墩子高的身高长成抽条的女孩,朝中局势逐渐稳固,来自各路各方的刺杀也不像从前那样多了。

天子毕竟活下来了,她是正统,又已经长到知人事的年纪,上朝不再一味由钟繇替她传话,以曹操为首的那些人便收敛不少,至少面上对她颇为尊重,即使手里还是没什么可用的人手,天子一派的日子还是好过了许多。

一直蛰伏在暗中的保皇派又开始试图绕过钟繇接触天子,仍是被掐灭在摇篮里了,钟繇的名声越来越坏,从前至少还有个忠君的名头,如今君已经懂事了,他还是不肯放权,不肯让天子接见别的臣子,甚至不肯从寝殿里搬出来。
天子渐渐长大,怎么能一直与成年男子同吃同住呢?可每每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就会遭到钟繇的冷嘲热讽、天子的含糊其辞,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下朝后,钟繇落后半步跟在天子身后,忽然发觉,她幼小的肩膀已经渐渐撑开宽大的龙袍。

“这些人都盼着我死呢。”

钟繇冷笑着说。天子偏过头惊讶地看着他,见他面色不渝,她从龙袍层层叠叠的袖子底下朝他伸出手来,钟繇低头看了两秒,牵住了她的手,天子有些高兴,又冲他眨眨眼睛。

当天夜里下暴雨,天子直喊身体不适,却不想叫太医。宫中的太医很少有信得过的,何况她年纪小,正处在不爱看大夫的时候,躺在床上滚来滚去,钟繇不得不丢下手中的公务上手将天子按住,她笑嘻嘻地缠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这就是装的,钟繇松了口气,又板起脸训斥她,堂堂天子,像什么样子?何况装病不吉,装着装着真死了的人也有不少。

天子拱到太傅的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她渐渐大了,按理说这样的动作不该做了,可钟繇似乎也没有阻止教育的意思,只是熟练地圈住她的腰臀,把她像个孩子似的搂在胸前。
天子把胳膊环在钟繇脖子上,轻声细语:

“这些年,盼着朕与太傅去死的人还少吗?不过只要朕在一日,就一定会保护好太傅的。”

钟繇的这一生,还从未被任何人保护过。
他以前也没有保护过任何人,天子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为了她,他几乎豁出一条性命。

有无数个日夜钟繇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给出的答案一直都是忠君。
汉室倾覆,主少国疑,乱党猖獗,在这样的形势中保护年幼的国君,这是忠义之举,是臣子应尽的责任,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无论是曹操、还是这些年逐渐分裂的世家,终究都不是名正言顺,权势再大,依旧师出无名。可这些人的权力只手遮天,如果按普通士子出仕的道路,在朝堂上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乱世之中要想有所作为,施展抱负,或扬眉吐气,必要走旁人不敢走的路、做旁人不敢做的事,钟繇认为,他是把赌注押在赔率最高的地方。

这是一场豪赌,若天子顺利掌权,自然不会亏待为她出生入死的太傅。可倘若天子夭折,钟繇不但将会一无所有,更会迎来四面八方猛烈的报复。即使天子好好活下来,他自己也有极大可能在密集的暗害和刺杀中死去。
如今钟繇虽然没死,身上却落下无数暗伤旧疾,他早年容貌极盛,艳名远播,这些年却老得很快,中毒、受伤、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地筹谋,极大抽空了他的身体,他就算是铁人也该生锈了,何况肉体凡胎,钟繇已经很累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对于天子,他存着利用的心思,可数年相伴,又怎么可能全是虚情假意?
钟繇记不清有多少夜晚,是她睡不着后抱着枕头钻进他的偏殿,所以后来他才干脆直接搬进天子寝宫。
他记不清因为自己的严厉她流了多少泪,记不清多少个清晨握着她的手教她用剑、教她习武,记不清拿着戒尺站在旁边看着她写文章、批奏折,记不清他为她做了多少件衣裳、多少次点心,记不清从宫外带了多少玩具给她。也记不清有多少次小小的女孩趴在他的怀里哭鼻子,她想念母亲,他的颈窝被孩童的泪水浸透,泪水流进衣领,刺痛他为她留下的伤口。

天子也曾千万次对他说:
没有太傅,朕不该如何是好。

她是依赖他的,她是信任他的,她是爱他的。
于是当天子说出那句话,钟繇也相信了她,他相信世上头一遭,也将有人保护他、站在他的身后了。

“…我知道。”

他低声回答。

天子顿时高兴起来,她头发蓬起,乱糟糟像个小狗,脸蛋也红扑扑的。这些年钟繇受了不少伤,她却大体上算平安长大,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天子都记在心里。
她对钟繇很亲,一高兴,也顾不得礼仪老师教的男女之别,又像小时候似的凑上去亲吻他的脸颊,钟繇一惊,偏头躲闪,女孩柔软的嘴唇就正好印在他的唇间。

轰隆————

一道惊雷降下,钟繇悚然站起,却觉得腿上冰冷,伸手摸去,竟摸到满手猩红。

那一夜,天子的月事来临了。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