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 Uber上，从西好莱坞出发去盖蒂中心。

车驶过一片苍绿，我忽然想到“Road trip”。

可是我不会开车，我的姐妹也不会，我们甚至没有车。于是我们当然不能公路旅行，只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美国。

可就是在那一片苍绿里，我突然想起了纳博科夫的《洛丽塔》。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读的书。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是一个洛丽塔的年纪。

洛丽塔，我的灵魂之光，我的欲念之火。

小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反而不是后来大家反复讨论的那些关于欲望、禁忌和不可靠叙述者的东西，而是他们在美国公路上一路旅行时，那些漫长的自然风光、汽车旅馆，以及那些旅馆房间里的床单、墙壁、灯光和空气。

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开着车穿越美国。

现在回头看，那当然不是一场浪漫的 Road trip，而是一场带有控制、囚禁和伤害意味的逃亡。小时候读到那些公路、汽车旅馆和不断变化的风景时，我只是觉得印象深刻。

我很长时间里都下意识地把亨伯特和纳博科夫联系在一起。

后来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意识到，作家写下一个人物，并不等于他就是这个人物。

纳博科夫本人其实过着一种相当规律甚至有些庸常的学者生活。他是康奈尔大学的教授，也是一个狂热的鳞翅目爱好者，尤其痴迷于蝴蝶的采集和研究。他在美国生活期间，经常进行长途旅行，在道路上寻找和采集蝴蝶。

所以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突然想到：

原来那个写《洛丽塔》的人，也曾经这样开着车穿越美国。

只是他的目的，可能是寻找蝴蝶。

而他的小说，则让一个小女孩和一个男人在同样的美国公路上不断向前。

《洛丽塔》的创作也并不是简单地来自纳博科夫自己的生活。小说的一个重要素材来源，是他读到的一则新闻：1930年代法国曾发生过一起儿童绑架案件，一个男人绑架并藏匿了一个小女孩。

现实生活里的纳博科夫，与他笔下的亨伯特之间，存在着一道非常重要的边界。

可是他确实把自己对美国的观察——道路、汽车、旅馆、地理、风景，以及他在旅行中看到的一切——带进了小说。

于是文学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一个作家只是在路上开车，只是在寻找蝴蝶，只是在观察这个国家。

多年以后，读过他的书的我，坐在另一辆车里，经过美国的绿色山坡，却突然想起了他。

然后，我就这样一路想到盖蒂中心。

盖蒂中心是由 J. Paul Getty Trust 建立的艺术中心，1997年开放。这里收藏着大量珍贵的欧洲绘画、雕塑、手稿和装饰艺术，其中就有我喜欢的梵高的《鸢尾花》。

我非常喜欢梵高。最喜欢那幅《星月夜》。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些扭曲、旋转、几乎无法安静下来的星光，很像我自己脑子里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东西。

可是我站在盖蒂中心里，又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梵高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成为今天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梵高”。

纳博科夫也不是我们今天想象中的那个传奇作家。

很多真正伟大的文学和艺术，诞生的时候其实都没有那么多钱。

我记得有一次和朋友吃法餐，一顿饭吃掉五千多人民币。

我们喝着酒，我突然说，我好像总是会根据自己喜欢的作家来想象应该喝什么。

有的作家喜欢香槟，于是我也觉得香槟很好喝。

村上春树写过自己每天晚上喝单一麦芽威士忌。我喜欢村上春树，于是我也喜欢单一麦芽。

他还写过自己背着一箱日本泡面去夏威夷火奴鲁鲁写作时的生活。

小时候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长大以后，我才开始想：为什么是威士忌？为什么不是红酒？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多泡面？为什么一个作家会选择这样的生活？

后来我们坐在餐厅里喝红酒，我问朋友：

“为什么村上春树不喝红酒？”

朋友说：

“因为作家都很穷。”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一点残酷，又好像很对。

当然，不是所有作家都穷。

可是文学史里确实有太多这样的故事：一个人没有多少钱，没有豪宅，没有私人飞机，甚至没有什么人在意他，却花掉自己的一生去写一些东西。

而那些东西，竟然会在几十年、几百年以后，穿过语言和国界，抵达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人的心里。

甚至让我痛哭。

这大概就是艺术真正可怕的地方。

我们当然可以想象一个拥有私人飞机的人，在飞机上拍一个 vlog。

很多人会羡慕他。

可是再过一百年，我们还会记得那个 vlog 吗？

也许不会。

可是我们依然会读《洛丽塔》，依然会看《星月夜》，依然会有人在几百年以后讨论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人，到底为什么这样写、这样画、这样活着。

所以我突然觉得：

文学和艺术拥有一种让记忆永恒的力量。

可是坐在盖蒂中心里，我又觉得，好像还有另外一种力量。

那就是钱。

盖蒂本人拥有巨大的财富。他去世以后，他的财富和收藏成为 Getty Trust 的基础，而这个基金会继续把大量艺术收藏保存下来，并建立博物馆，把它们展示给普通人。

盖蒂中心甚至不收门票。

于是一个很有钱的人，用他的钱，让许多艺术作品获得了被保存、被研究、被展示给公众的机会。
这让我突然觉得，文学艺术和金钱之间，好像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敌人。

没有钱，艺术家未必能够创作。

更现实的是，即使艺术家创作出来了，如果没有收藏家、博物馆、基金会、出版商、图书馆和无数后来人的维护，很多作品也未必能够穿越几百年的时间来到我们面前。

所以，文学和艺术让思想变得永恒。而金钱，有时候负责让这种永恒成为可能。

一个人用一生创造。
另一个人用财富保存。

最后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只需要站在博物馆里，或者坐在一辆开往盖蒂中心的车上，突然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人，然后被他的作品击中。

我好像总有很多这样的脑洞。 http://t.cn/RqzgTX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