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范曾拿着毕业作找郭沫若题字。郭沫若大为兴奋,在上面写了首长诗。不料,学校却以投机为由,拒绝让它参展。
范曾把画从系里领回来时,纸边已经有些折痕。他把画在桌上铺开,盯着郭沫若那几行飞扬的墨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来,用旧报纸包好。
同屋的李建国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桌上的画,脚步顿了一下。“系里怎么说?”
“不让展。”范曾没抬头。
李建国在他旁边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给他一根。范曾摆摆手。
“老郭那诗写得是真好。”李建国自己点上烟,“我早上在报纸上看到了。”
“嗯。”
“接下来什么打算?”
“等分配吧。”
屋里沉默下来。李建国抽完烟,拍拍他肩膀,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分配方案贴了出来。范曾的名字在最后一栏,后面写着“待定”。他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两分钟,转身去了图书馆。
路上遇见教山水的陈老师。陈老师看见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
范曾在图书馆抄了一下午资料卡片。傍晚出来时,在门口碰见叶浅予。系主任夹着讲义,看见他,停下脚步。
“范曾啊。”
“叶主任。”
“最近在画什么?”
“临了些宋人小品。”
叶浅予点点头。“基本功不能丢。搞艺术要沉得住气。”
“我明白。”
“明白就好。”叶浅予看了看天色,“快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范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往宿舍走。
晚饭时食堂人不多。范曾打了二两饭一个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边宝华。她端着饭盒,头发扎得紧,额头上有点汗。
“范曾,”她声音压得低,“我听说……”
范曾抬头看她。
边宝华抿了抿嘴。“博物馆那边,本来是你的名额。”
范曾继续吃饭。
“我没想要,”边宝华说得很急,“我跟我爸说了,他说……”
“跟你没关系。”范曾打断她,“系里决定的。”
边宝华不说话了,用筷子拨着饭盒里的菜。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那幅画,其实画得很好。蔡文姬的眼神……我临摹过,没临出来。”
范曾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慢用。”
他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
回到宿舍,李建国正在洗脚。“刚才沈从文先生让人带话,叫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几点?”
“上午九点。”
范曾点点头,开始收拾画具。他把常用的笔一支支理好,又检查了颜料盒。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把《文姬归汉》放进去,和其他习作摞在一起。
李建国擦着脚,看了他一眼。“要帮忙就说。”
“没事。”范曾合上箱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范曾到了历史博物馆。门卫看了他的学生证,指给他沈从文办公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深色的木门。范曾走到第三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沈从文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叠稿子。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范曾同学?”
“沈先生。”
“坐。”沈从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主任跟你谈过了?”
“谈过了。”
沈从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馆里需要人做服饰纹样复原。你看看这些资料。”
范曾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战国玉器的拓片和线描图,密密麻麻的纹路。
“三个月时间,要完成两百幅。”沈从文说,“每天在库房工作,不能拍照,只能手绘。愿意做吗?”
范曾一页页翻着那些纹样。蟠螭纹,云雷纹,勾连纹。线条繁复得让人眼晕。
“愿意。”他说。
沈从文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名字。“去资料组找王主任,他会带你熟悉库房。”
范曾接过便签,站起来。
“范曾。”沈从文叫住他。
范曾转过身。
“郭沫若那首诗,”沈从文慢慢说,“我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找人题字,想走捷径。”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后来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的字永远是别人的。自己的笔,得自己握稳。”
范曾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去吧。”沈从文重新戴上眼镜,“九点库房开门。”
范曾走出办公室,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经过一扇窗户时,他停下来。窗外是博物馆的内院,几棵老槐树,树荫很浓。
他站了一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http://t.cn/AX08vh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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