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滋养的广西生态文化# 【广西生态文学|石林深处是吾乡】文抒八桂绿意,笔绘山河新颜。“八桂文心绘生态”主题征文活动已圆满结束,共评选出36件获奖作品。创作者立足广西山水,以真挚笔墨讲述生态保护的鲜活故事,传播绿色发展理念。桂小环将陆续推送获奖佳作,带大家感受八桂大地的生态之美。
《石林深处是吾乡》作者|于彦雄(广西贺州市)
贺州的暑热带着山风拂来,让人十分潮湿难受。直到手指接触到那方汉白玉山子的时候,才有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指腹蔓延开来,让人一惊。
我收回手,又忍不住再伸出去——这山子不过一尺见方,汉白玉料上雕刻着玉石林特有的喀斯特峰林,层峦叠嶂之中藏有细微的青苔纹路。刀法老练而不做作,山峰的走向依照着石材本身的纹理,仿佛山是从石头中长出来的,就连纹路里的云雾也透出山间清雅的气息。
在我住的这家民宿里共有几件石雕。门口有石敢当,窗台上放着圆雕石蛙,檐下挂着玉佩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比铜铃更醇厚,比木鱼更清亮。本是被网上玉石林的照片所吸引,随便订了一家评分较高的民宿,不曾想一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山中的玉石展厅。
民宿位于贺州姑婆山的山坳之中,黛瓦白墙围起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檐角垂下的是当地特有的竹编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出细碎的影子。院子里有一些桂花树,细微的花香随着清凉的山泉水渐渐弥漫在整个院落里。院中引来了山涧中的清泉,筑起一方鱼池,几条彩鲤鱼悠闲地摇动着尾巴,在水中游来游去,廊下有一棵老梨树,上面挂满了青色的梨子,树下有石桌石椅,不用说就知道是用本地山上的石头打磨而成的,摸起来还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一步一景,处处用心。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对着电脑排房。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很亮,说话不慌不忙:“有预订吗?”我报了名,他查了下,把房卡递给我,顺手把两枚黄皮果也塞到了我的手上:“我们贺州产的黄皮果,又酸又甜,解暑的效果最好。旁边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油茶,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尝一尝。”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已经爆发出来,暑气瞬间消了不少。在办理手续的时候禁不住问道:“你们店里的这些石雕是从哪里收购来的?”真是很讲究。
年轻人笑了,并没有那种应付的笑,而是因为别人夸奖自己家人而感到高兴的那种笑。“不是买的,”他说,“我父亲没事的时候磨的。”
“你父亲?”
我便顺势坐下,听起了这些石头的来龙去脉。
店家父亲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小的时候就跟随着爷爷上山采石。贺州的山看上去很普通,但是挖开土壤之后就会发现下面都是宝物。汉白玉、锡矿、萤石,特别是这片玉石林,宋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来开矿了。经过一千多年开采后,地下汉白玉石柱、石笋破土而出,和地表的石灰岩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中国独有的贺州玉石林。
“我小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油茶说,“村里的人见面不问吃过了没有,问的是今天出了多少料。”
80年代到90年代,正是矿山开采最疯狂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山上就已经叮叮当当地响起了敲打的声音,震得山壁嗡嗡作响,空气中都弥漫着石粉的味道。男人们用锤子敲打石头,女人们坐在一边挑拣石块,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放学到家后,放下书包就开始帮忙搬运小石头,手上长满了老茧。他爸爸三十多岁的时候,在矿上就是个能手。那时候认为,山里有的东西可以吃好几代人。
他停下来,望向窗外的那只石蛙。
“想不到几代人的东西,十几年就吃完了。”
90年代末的时候矿山就停工了。不是政府叫停的,是因为挖不出东西了。依旧是原来的山,但是翻开的地方全部都是碎石渣子,烧石灰都不够资格。下了大雨之后,浑浊的黄浆就会顺着矿坑的裂缝流下来,带着碎石渣子,漫过废弃的矿道,一直淌到山脚下的溪水中去。清澈的小溪变得浑浊不清,岸上的杂草也都垂头丧气地没有了生气。玉石林秘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废墟。村里的老人看了之后直摇头,说是山在流血。
他的父亲那一辈的人从那时起便没了生计。
“那年冬天,父亲背起几个麻袋,买了下广东的车票,家里孩子多,再不出去实在是没法。”他笑着说。
当时他才十三岁,后来才知道村里比他大的哥哥姐姐都早走了。在那几年里,贺州的年轻人成年,就是坐一辆开往广东的大巴车。蛇皮袋一扛,腊肉、米饼塞进行李最下面,村口的大巴车就等着拉他们走了——到东莞、到深圳,进电子厂、制衣厂,一年到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几天,大年初一过去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村里一年比一年空,最后连狗都不叫了。
“我父亲在外务工到六十多岁的时候才回老家。不是不想早点回来,而是回来之后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起来给我倒杯茶,壶口还冒着热气。
“但是回来之后他的手就没有停下来过,矿没有了,但是石头还存在。过去被认为是垃圾的边角料把院子一半的地方都占满了。不知何时起,父亲也开始使用起刻刀来。先凿一些简单的烟灰缸、笔筒,后来手艺越来越精湛,就开始雕山水画、雕瑞兽、雕他所能想到的一切。
这座山的转机、我家民宿的兴起以及我爸刻刀下玉石的重生,都源于一棵小树苗——那就是生长在矿坑边的小树苗,它是这座山苏醒的第一个信号。
大约是二零零三年。当时政府没有简单地将矿坑填平,而是请来专家进行考察,并且表示这里藏有宝贝,裸露出来的汉白玉石柱、石笋就是侏罗纪时期的地质遗迹,在全国都找不到了。采矿留下的地貌不是废地,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景观。用发展旅游的方式来修复生态环境,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重视起山区的生态环境来,不允许再乱采滥挖了,并且还请来了专家为我们出谋划策,在那些被挖空了的矿坑上一步步地做出可以观赏、可以徒步的地方,慢慢地把这座山的创伤给治愈好了。
景区开始施工了,矿坑变成了游览步道,裸露的石芽被留下来做成了地质景观。但是景区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周围的废弃矿坑仍然存在,如同山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癣一样。
工作人员蹲在光秃秃的山头之上,一层土一层地仔细夯实,播下的全部是适宜生长于山石之上的乡土草籽。可是下了一场大雨之后,新填上去的泥土就变得支离破碎,刚刚撒下的草籽也无处安身,只能再重新填土、重新夯实、重新播种,反反复复地这样折腾了很多年,才逐渐长出了绿色。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反正就是某个初春的早晨,在最早填平的一块坡地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这是适应了山石环境的青苔,给灰暗的山坡披上了一层细密的绒毯。青苔之后是蕨类,蕨类之后是灌木,灌木之后就出现树木了。”
“村口的阿公那时候说了一句”,他笑着说,“这山开始长肉了。”“以前那片山被叫做灰色伤疤,现在有游客来的时候说那是人间仙境。”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一软,“长肉”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就把这几年山里的难、这几年山里的盼都道出了,也把我们贺州人对于家乡的一份牵挂藏在了里面。从一片灰暗的伤疤到如今的人间仙境,其间究竟经历了多少年的时间,只有陪伴它一起经历风雨的人才会知道。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贺州渐渐形成了一套规矩,每一座矿山都有专门的方法来修复,通过无人机进行监督、用机器进行计算,一寸一寸地把矿坑填平,植树造林。除了玉石林之外,周围的很多被挖空的山也都逐渐变绿了。他前年去镇上开会,听人说,光清理的废石废渣就有一百多万立方米,修复的山,快有一千公顷了。
“数字我不大记得住,”他说,“但是可以看得到。”带你去后山上转转。
我们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指着远方的山脊给我看,原来是灰扑扑的,像剃了光头。现在覆着一层毛茸茸的绿,暮色里看去,和周围的山已经分不出界限。近处有一面断崖,岩石的肌理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竟然隐隐透出汉白玉的底色来,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说,“你看这块石头,过去我们把它叫作废石。我现在带客户来参观,他们都会说,哇,很好看。站在这里我才懂,原来,这青山绿水,比当年挖出来的石头,金贵多了。”
我们站在一起看最后一缕阳光沿着山脊下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搬了一张竹椅子到廊子上坐着。老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石桌、石凳以及窗台上那只石刻的青蛙都十分宁静。风吹过玉佩、风铃的声音很轻,好像山在呼吸一样。
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两句古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千疮百孔的石林就是诗中的沉舟。沉寂了许多年之后,如今千帆正在它的旁边经过。来到景区住店游客、来研学的小朋友、在汉白玉石柱前发出惊叹声的年轻人们,都是千帆。而山依旧在,石头依然存在,老父亲手中那把磨得非常亮堂的刻刀也在。
过去这座山被开采得支离破碎,没有人管理;之后有人填平矿坑种树,有人守护它,有人依靠它谋生。这二十几年来不容易,但是看着它一天天变绿、变热闹,就明白走的这条路没有走错。
第二天办理好退房手续之后,老板就在院子里面给花浇水。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来之后,他就把水管放了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摊开手心。这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石子,虽然只是大体上被磨出了形状,但是能够隐约地看到有一条鱼的样子。翘起的尾巴想要扎进水中去。
“我父亲没事的时候磨出来的,”他说,“给你吧。”这块石头的纹路很好,摸多了就会变得温润。
我手中拿着它,石头依旧是冷的,与昨天那块汉白玉山子一样,但是这次我没有再缩回去。
车子出了山坳之后,我便把那条石鱼放在了仪表盘上。阳光斜斜地射入挡风玻璃,在它的凹凸不平的背上留下了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迹,就像山间的流水一样蜿蜒曲折,又像家乡流淌的溪水一样。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但是只要有人愿意等待,那么一些东西就会慢慢地回来。
等到青苔长出来了、蕨草长出来了、树木站住了、大山也长出了血肉之躯、当年背着蛇皮袋出远门的青年,总有一天会推着行李箱,回到村口来。
山上还有一些薄雾,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后面那座山越来越远、轮廓也逐渐模糊起来,最终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身影隐没于云雾之中。
手心中的石鱼慢慢变得温暖,那温度来自我自身,也仿佛是整座山苏醒过来时所散发出来的热量,它是石头中蕴含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