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江山图

杜庆春

开车从京畿到山源会经过一个检查点，更准确地说是从山源到京畿经过这个检查点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进入路这侧的检查站。检查站的一面墙上有一大块天然的石壁，这面石壁上面的纹路很像一幅山水。王武就在这面石壁上提了几个字“第一江山图”。这个检查站叫沟屲寺检查站。
王武是这个检查站的检查员。王武在京畿的一所美术学校做过保安，后来又去平远的开发区的电子厂做过工人。在美术学校做保安的时候，王武听过美术课，也买了点简单材料，自己也画些东西。在电子厂上班的时候，王武自己捣鼓过机器人，用废材料组装过一个大恐龙机甲，这大恐龙机甲可以坐进去驾驶，也可以在外面遥控，反正都能让它嚎叫着走动起来。电子厂的老总看见这孩子的大恐龙，没有搭理举报人的茬，举报人说王武擅自使用工厂的废品库材料。老总说，这孩子是变废为宝，不是大恐龙是宝，这孩子就是宝，还奖励了王武十万元。
王武拿着这十万元就辞职了，托运了自己的大恐龙，到了沟屲寺检查站当了长年驻站的检查员。因为他还记得那座检查站的那面石壁，那是他被保安队解雇后，想自己去山源的沟屲寺看壁画，因为藏在货车里被带到检查站的时候，看见了那面石壁。这些年，王武就长年看着这面石壁，偶然也坐着他的大恐龙机甲在山路上走一段。他知道他在这里会经历自己的人生，沟屲寺的壁画，他在美术学校蹭课时看过，放这些图片的老师叫李本国。他和李本国还留着聊天工具的账号，经常还有一搭没一搭说一些话。
这一天，大晴天，阳光很好，晒着黑黢黢的高速路，也晒着两边的山，两边的树。李本国终于完成了心愿，他约上了几十年的好朋友，薇子，一位学美术的朋友，一起从京畿去山源，看沟屲寺壁画。两个人看完了壁画，也找了附近一间有名的餐馆吃了当地特色。李本国就开着车准备回京畿，车经过沟屲寺检查站，李本国认出了王武，把车拐进了停车场。
王武和李本国热烈的聊天着，甚至拥抱，两个男人也都红着眼眶。薇子在旁边也插不上话，实在有点寂寞和无聊，她冷不丁地问王武，“你为什么跑到这里上班？你喜欢沟屲寺壁画，应该去景区上班啊！”
王武带着李本国和薇子进了检查站。王武到沟屲寺检查站上班的事情，早就在线上聊天时，淡淡地和李本国说过。他说自己不适合在流水线上，精神压力大，找到这份工作，每天上班几个小时后，有大把时间和山在一起，心情就变得很好。王武压根没有提及这检查站的那面石壁。
薇子看着那面石壁，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天已经快黑了。李本国说，我们走吧！
李本国在车上，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远方，看着太阳红红的巨大一块，发动了汽车。车子动起来，冲向了出口，薇子突然转过头，盯着李本国，“你说，你终于完成了心愿？看壁画是心愿？约我是心愿？约我看壁画是心愿？”
李本国没有回薇子的问题，车子却走错了车道。李本国只好挂了倒挡，退了出去。突然，“我……我……我……”，“喔……喔……喔……”的巨大声音传来，李本国和薇子看着王武驾驶着大恐龙机甲朝他们走来，两人看着王武，笑着，挥起手，眼眶又都湿湿的。
李本国和薇子几乎同时说出，“这孩子！还很感人的。”李本国加速了车子冲进高速路，一下子和直行一辆大货车剧烈的冲撞在一起。世界终于停顿下来，天也黑了，李本国拉着薇子的身体，薇子的身体挤在金属的缝隙里，李本国对薇子大声吼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李本国从梦里惊醒，他缓了半天，坐起来，喝了口床边玻璃杯里的水，看着宾馆巨大的床上的床单，只有他睡过窄窄的一溜起了皱，剩下就是大面积的平整的雪白。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