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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空:给大梯子崖》中篇叙事诗
文/远去的流星雨
【第一章:北魏的凿痕】
石壁是竖起来的荒原
寸草不生,只有铁与石的辩论
在云层下激荡
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
把躯体分成两半——
一半悬在麻绳上晃荡
一半楔进石头里生长
太和年间的诏书早已风化
而凿痕,比诏书活得长久
每道凹槽都蓄满昨日的呼号
有些陡峭的沉默
只能用垂直来丈量
据说那个叫奚康生的将军
曾在此驻马,凝视对岸的烟尘
他命令把石阶凿得更深些
好让帝国的辎重
沿着绝壁攀援而上
像蚂蚁搬运一个王朝的命脉
于是有了最初的梯子
不是通向天空
是通向更深的征战
【第二章:流淌的关隘】
石门最窄处三十八米
足够让几个朝代在此错船而行
盐从北来,铁往西去
羊皮筏子驮着佛经与火药
在漩涡里打着同样的转
撑筏的人换了又换
只有号子不变——
“嘿——着——”
那声音不是唱出来的
是从脊背的弓弦上
绷出来的
崖顶的倚梯城睡着守关的士卒
他们的梦里有麦子、有妻儿
有再也回不去的陇西老家
而山下黄河日夜擂鼓
把秦时的月亮
一遍又一遍敲碎在河岸上
有人把好几条身子绑在一起
才敢踏上最险的那段栈道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喘息
前面的人数着后面人的心跳
生与死在方寸之间
达成了古老的契约
【第三章:石头的记忆】
梯子崖记不住每一个过客
但它记得他们的重量
那个背瓮的汉子
把一家老小的盐巴都扛在肩上
他的脚印在石阶上烙下凹痕
比任何碑文都深
那个送信的驿卒
在暴雨中攀援而上
怀里的军情被雨水洇开
化作一纸无字的结局
还有那些羊
那些沉默的、长胡子的苦行者
蹄子叩击石磴的声音
敲了一千年
把整座山敲成一面鼓
把黄河敲成一根弦
石头不说话
但石头什么都知道
它在风化的过程里
慢慢释放那些被沉淀的故事
像老人在炉火旁
慢慢松开攥了一生的记忆一样
第四章:烽烟散去的午后
战火与炊烟都沉入了岩层
铁马冰河被青苔覆盖
倚梯城只剩几块础石
还在回忆当年的方位
桃花谷的水依然流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水从北魏流到如今
带走铁锈、骨殖、号角、情歌
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像泪痕
又不像泪痕
偶尔有老船工的后人
在崖下点燃一支烟
望着对岸的陕西
什么都不说
烟雾升起来
和一千年前的烽火
在同一高度消散
【第五章:攀登者的回响】
今天,我数着石阶攀援
数到三百六十五
一年的日子都在脚下
一年的风霜都在头顶
我把掌心贴着北魏的凿痕
指纹传来遥远的震动
那不是幻觉
是铁钎还在石头继续
是纤绳还在绷紧
是号子还在回荡
是无数的昨天
还在,向今天传递余温
我明白了
梯子从来不是为登天而凿
是为了让那些匍匐的生命
有路可走
是为了让垂直的绝壁
也学会弯腰
在石门最窄处
我侧身让过一个挑水的影子
那影子挑着桃花谷的晨光
对我回眸一笑
然后,消失在了岩层里
而我继续攀登
每一步都踩在两个朝代之间
左边是北魏的风
右边是此刻的云
头顶是那只岩鹰
它已盘旋了一千五百年
还在等我交出
那声未完的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