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之俏,红娘之智:昆剧《假婿乘龙》中春草的“侠义”底色
文/陈章涌
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博士研究生
上海昆剧团1979年排演的《假婿乘龙》,由顾文芍移植莆仙戏《春草闯堂》,李进担任导演,沈斌任助理导演,方传芸出任艺术指导,首演于上海中兴剧场。本次复排则由沈矿执导,昆五代青年演员进行传承演出。作为一出移植的老戏,该剧历经多年舞台检验,至今仍葆有鲜活的生命力。这份生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春草这一角色的丰满塑造。
该剧故事脱胎于莆仙戏旧本《邹雷霆》。旧本以壮士邹雷霆为主角,情节围绕男女姻缘铺展,侠义行为服务于情缘线索,并无春草这一角色。上世纪六十年代,陈仁鉴改写旧本,创作了莆仙戏《春草闯堂》,丫鬟春草就此走上舞台。这一人物的难得之处,是跳出了传统戏曲里丫鬟角色的单一框架。她既有《牡丹亭》中春香式的活泼灵动,带着小姑娘的俏皮与稚气,敢戏弄权贵、打趣上官;又有《西厢记》里红娘式的勇敢机敏,临危不乱、能言善辩,在困局里主动破局。更重要的是,春草的行动以“义”为出发点:她闯公堂、设巧言,全因感念薛玫庭路见不平的义举,想要尽最大努力保全蒙冤的义士。所以,春草具有传统丫鬟形象里少见的道义担当,让这个底层小人物兼具可爱、勇毅与智谋,人物形象立体生动,为整出戏注入了重要的生命力。
上昆版《假婿乘龙》,没有停留在对原作人物的简单移植,而是顺着“活泼灵动、有勇有谋”的方向继续深耕,从情节与表演两个维度,进一步丰富人物的层次。
情节层面的调整,重在强化春草的主动性与智谋。原作闯堂之后,人物的戏份与作用有所弱化,昆剧版则通过两处关键改动,把后续事件的主导权重新交回春草手中。改信一折,原作里李半月读到父亲处决薛玫庭的书信,当即同意篡改书信。昆剧版本补足了这位相国千金的心理挣扎——礼教家规、家门体面,都是她难以逾越的门槛。春草在一旁鼓励,打破了李半月内心的犹豫与摇摆,这份鼓励也成为推动改信的关键动力。还有相府认婿一段的大改动。原作中送匾本是徐太师奏明皇上后的朝堂事务,全程由上层官员主导,春草置身事外。昆剧版将谋划的源头落在春草身上:她提前预判局势隐患,想出御赐牌匾的计策,主动在相府与相国周旋,最终借皇权坐实名分,化解危机。从闯公堂的临机应变,到入相府的预判布局,春草的勇与谋一以贯之,人物的行为逻辑更完整,形象也更有分量。
表演层面的打磨,则是依托昆剧的丰富身段,把春草的活泼更加具象化到舞台之上,尤其以上路一折最为典型。莆仙戏原版采用二人抬轿,喜剧效果多集中在胡知府的狼狈情态。上昆改为四人抬轿,匹配胡知府四品官员的身份规制,设计出以春草为核心的六人编舞,还专门为人物打造小碎步、慢台步、交叉十字步等多种步态。剧中更安排春草故意挡道,轿夫紧急收步,胡知府扑虎摔出、滑至台口的场面,形成鲜明的戏剧冲突。这一系列走位与动作,不只为制造舞台笑料,更通过与丑角的对手戏,把春草的俏皮灵动、敢作敢为充分展现出来。人物的活泼融入更加丰富的台步与身段当中,鲜活可感。
人物塑造可以使一出戏更具有生命力。从莆仙戏里的人物创型,到上昆舞台上的打磨深化,春草这个角色成为整出戏的核心支撑。她跳出了传统丫鬟的陪衬定位,兼具春香之俏、红娘之智,更有一份重义的底色。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立得住、演得活的小人物,《假婿乘龙》能够历经多年舞台传承,依旧在舞台上葆有动人的活力。
摄影:董天晔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