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铸铜业发展趋势
#考古# 研究者从技术、资源与管理的角度对三代铸铜业进行梳理。
1.铸铜技术谱系
铸铜技术大致分为合金技术、铸造技术和制范技术三大类。合金技术包括合金配制与熔铜技术。铸造技术即分型技术,更多依赖于对铜器成品的分析。相关研究较薄弱。
按照范料制备、外范分层、纹饰制作与铭文制作方法等来看,或可将先秦制范技术分为四个阶段:
(1)商代晚期以前,制范技术刚刚起步。范料仅“弱加工”,外范无面料与背料之分。纹饰制作简单,主要采用刻划范纹的方法制作凸起的阳纹。
(2)商代晚期,大部分陶范制作工艺已被娴熟使用,技术体系基本形成,工艺流程的规范化、工艺控制的严格性较之前代有大幅度提高 。初步认识到可用背、面分层制作的方法来节约泥料。纹饰制作大部分为模范合作纹,铭文字数较少,一般是模作铭。
(3)西周时期,制范技术大部分承袭自殷墟,但陶范分层更加明显,铭文主要是芯作铭。
(4)东周时期,铸造工艺朝两个方向发展 :一是普通铸件的大量化或工业化倾向,如侯马铸铜作坊中的分块模、芯盒;二是精品的极端化。范料经过“中度加工”,外范分层技术更为成熟。范作纹更为普遍,红铜镶嵌、错金银、鎏金等装饰工艺逐渐盛行。铸铭之外,出现刻铭。
2.资源流通体系
从先秦时期中原地区与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资源往来这一角度入手,可以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1)商代晚期之前,此阶段矿料来源主要来自中原地区,同时中原地区与南方的资源往来初步形成,商王朝直接在南方设置地方性城址以开发、获取资源。盘龙城为典型代表。
(2)商代晚期至西周晚期。长江中下游地区与中原地区在金属矿料乃至原始瓷器、印纹硬陶等方面形成较为稳定的往来关系。商代晚期殷墟、新干大洋洲、三星堆等地铜器广泛使用高放射性成因铅 ,西周时期各个区域铅同位素数据基本分布在同一范围内 ,均体现了资源往来的普遍性。中原王朝的势力从南方退去,无论是晚商时期长江流域的土著文化,还是西周时期的地方诸侯国,其与中原地区的关系本质上都属于区域之间的互动。
(3)两周之际至春秋早期。战争和政治变动影响了资源流通与分配方式,关中等王畿故地难以得到足够的贵重金属资源,从而导致低锡青铜容器的盛行。春秋早期贵重金属的使用愈远离矿源愈俭省,等级愈低愈俭省,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金道锡行”的衰落。
(4)春秋中期至战国晚期。进入春秋中期后,自汉淮至中原,青铜容器的锡含量显著升高,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早中期,东周各地青铜容器整体保持了较高的锡含量和标准化水平。不同区域使用的矿料也在同步变化 。这种金属资源“大一统”的局面也正是“金道锡行”的直接反映,是这一时期金属资源得到大量开发与广域流通的真实写照。
3.生产管理体系
先秦时期都邑聚落中手工业作坊的分布形态可分为三个阶段:
(1),二里头文化时期至商代早期,代表城址是二里头遗址与郑州商城。此阶段铸铜作坊与其他手工业作坊尚未形成标准的手工业园区,显现出相对下一阶段较为宽松的管理制度。
(2),商代中期至西周晚期,可能一直延续至春秋时期。代表是洹北商城、殷墟、周原遗址(图1)。此阶段铸铜作坊与制骨、制玉、制陶等手工业作坊共同形成标准的手工业园区。此阶段铜器数量、体量均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铜器的礼制地位不断上升,礼器制度经历了商代以觚、爵为中心的随葬品组合,到西周时期的“列鼎列簋制”,铜器具备很强的政治等级意义。与此相对应的是,国家(或王室)加强对铜器生产的管控力度。
(3),东周时期 ,典型代表是郑韩故城(图2)、燕下都、中山灵寿城、临淄齐故城等。此阶段城址内往往有一个或数个手工业作坊集中分布的“城区”,但与西周时期手工业园区不同,此时除铸铜、铸铁与制陶作坊外,其他作坊在空间上往往有一定距离。东周城址内作坊集中的区域或可称之为“工商业区”,既有手工业作坊,也有用于商品交换与贸易的市场,甚至多有普通居民区分布。
综合先秦时期铸铜技术谱系、物料流通体系、生产管理体系的初步探索,以及铜器由象征权力威望逐渐向财富代表的转变,可对三代铸铜业发展历程有一初步的认识(表一)。
(1)商代中期以前,铸铜技术初步形成,中国特有的块范铸造法、铜锡铅合金配制工艺等均已出现,但技术还不够规范和成熟,铸造出的铜器产品不够精美。此时期,商王朝通过设置地方性城址获取资源 ,地方城址,如盘龙城、台家寺遗址有能力获取金属资源并且铸造铜礼器。在都邑城址中,铸铜作坊与其他手工业作坊仍相对分离,在这一阶段最后才初步形成集中管控的手工业园区。在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铜器虽已发挥出重要作用,但铜器数量还不够多,铜器用器制度尚未形成,铜器与其他威望品如玉器、原始瓷器等的政治属性相差不大。
(2)商代晚期,铸铜技术体系基本形成,工艺流程的规范化、工艺控制的严格性均较之前有大幅度提高。在此期间,绝大部分铜器类型都已出现,铜器质量上乘、纹饰风格精美。此时期,稳定下来的商王朝对资源、技术、产品均实行了相对集中的管控,在都邑及其周边设置了规模庞大的多个铸铜作坊,由中央生产铜器再向各商文化据点分配,前一阶段的地方性城址在晚商时期几乎不见。与之对应的是,殷墟发展出多个手工业园区,商王通过卜辞所见的“司工”“多工”等官员管理作坊中手工业家族的生产活动。礼制系统也发生重大变革,铜器的数量、体量发生根本性变化,以觚、爵为中心的随葬品组合以及“用鼎套数制”初步确立,铜器具备很强的政治等级意义。
(3)西周时期,铸铜技术进入平缓期,泥料的选取与制备、模范芯的设计与制作、纹饰的制作等基本上承袭晚商的做法,但在銮铃的设计与制作、复合范面层与背层的制作、铭文制作技术等方面亦有创新和发展。铜器产品风格追求简雅朴素,并出现大量的长篇铭文用以歌功颂德。与前一阶段相比,周王室放开对铸铜技术的管控,主要通过对金属资源和铜器佳品的管控与分封制、采邑制相适应。各诸侯国独立生产铜器的现象普遍存在,各个区域均可以独立获取资源和制作铜器。此阶段周王室依然沿袭商代手工业的管理模式。以“列鼎列簋制”为核心的礼制的形成与发展,极大地增强了铜器的政治属性功能。
(4)进入东周以后,铸造工艺朝两个方向发展,铜器风格亦两极化,既有以突浮雕、透空装饰、细密的蟠虺纹等造就的精美铜器,也有大量铜器装饰写实的动物纹样和简明的几何纹样。金属资源呈现大一统的格局,不同区域使用的矿料基本同步变化。与前代相比,铜器的礼制地位下降,铜礼器比例降低,日用器如镜、炉、带钩广泛流行,尤其是钱币的大量应用,均体现了铜器由权力威望品向财富象征的转变。国家对铸铜业的管理模式也相应发生变化:一方面在城址中设置“工商业区”,并在其中设置铸铜铸铁(制陶)的手工业园区,方便管理的同时靠近市场;另一方面则是对部分生产民用品的作坊“放权”,促进了私营手工业的形成与发展。
详见:郭士嘉、陈建立、雷兴山:《三代铸铜业发展谱系初探》,《南方文物》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