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襄
26-09-26 19:28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夏天和马老师的一次交流。说起来,和马老师微博互关这么多年,做了这么长时间网友,还是第一次认真交流写作和史料收集的问题。

大概是五六年前,我讨教过一些写作技巧和心态的问题,马老师的回复大意如下:写作需要难以想象的“量”的积累,谁也不知道具体写到什么阶段会有质变,但只有一直写,才有可能看到那个结果。

后面我确实也在一直积累。疫情之前写过一部中篇小说和零散短篇,后面主要集中在非虚构写作,历史专题和史料收集的案头工作断断续续。虽然没有大型产出,但不断书写、不断记录,偶尔能在史书缝隙里抓住微小的细节、进而打捞具体的人的经历和故事,真的很有意思。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一些梗:黄初八年雨、崇祯五年雪、千秋第一秋、大历十五年。都是被宏大叙事淹没的细节,随之牵出具体的感情,时空、地缘政治乃至生死的错位之下,史料钩沉,让不为人注意的史实重见天日。这就是读史的趣味之一。

马老师擅长以小见大,由小人物牵出历史上的大故事,“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今年,除了年初出版的《秦二世必须死》,还有中秋上映的《敦煌英雄》,也是他编剧的作品。《敦煌英雄》讲述归义军在安史之乱后推翻吐蕃统治,收复沙州、重新归附唐朝的故事。敦煌归义军在时间线上比大历十五年的安西白发兵晚了大概四十年,情义却类似,中原的时间和王朝早已迭代,远在边陲的人们却心念长安、死战不退。在标准的官方纪年之外,延伸出宏大叙事下的具体孤忠。

年号是可触摸的时间符号,当一个年号在官方层面作废,它就变成幽灵时间。中央史书不承认它存在,但在钱币文书上,它曾真实地被人书写、使用。史书里的真实,和古人亲身生活过的真实,是独立存在的两种产物。读史的人揭过一页,史上的人却是一生或者几代。这是读史的残酷,也是个体凝视的必需——不把时间错位当成单纯的漂亮文案,而是继续思考背后的权力结构和生存困境。

同样是心念大唐,安西白发兵们被动悬停在被遗忘的时间,敦煌归义军则在异族纪年的废墟之上,重新拾起大唐的时间。帝国由盛转衰的两段命运投影,照见乱世之中的文学个体凝视。

身处时代之中的人,很难察觉自己正处在转折的坡道上。后世翻开史书,一眼看见兴衰始末;可活在当时的普通人,只能感知到匮乏、阻隔与动荡,无从知晓历史的终点。

今日的我们生在和平年代,却也身处秩序调整之中:后疫情,经济回落,环境收缩,旧的确定性正在消散。我们同样很难判断,此刻在漫长历史里,究竟属于哪一段。

这也正是读史的意义,借古人的生存样本辨认,在宏大叙事起伏的周期里,个体生命仍然拥有独立的重量。哪怕时代的 “官方纪年” 已经松动,个体依旧可以守住属于自己的时序。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