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哼哼日记薄
26-09-30 00:00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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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环线的树长高了】20多年前,我刚买了第一辆车,爱显摆,喜欢带着我父亲开车兜风。

市中心马路窄,车也多,开不快,兜风最合适的路还是周末的外环线,不但上下班的车少了不少,连进城的大卡车也不多。我载着老头,他坐在副驾,大声放着音乐,不快不慢地在外环上漫无目的地开上个几十公里。

当时,我父亲六十出头,退休没多久,两鬓略有斑白,脸上皱纹也不深,上下车动作轻快,坐在车上也从来不用担心突然要去上厕所。我俩在一台车里,却各管各的。我爱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跟着车里的音响唱几句,他喜欢看着窗外,对着沿途的风景指指点点。

那年,路过外环靠近沪嘉高速那段的时候,老头突然抬手指着路边一片新栽的树林,对我说:这个……我们……外环林带……

当时我正哼着歌,耳朵里塞满了音乐,他讲的啥我也没在意听,但大概猜得到,这片树林和他有点关系。

父亲在上海园林系统干了几十年,谈不上干了什么事业,但确实一辈子只干了这么一件事,所以上海哪片树林都可能和他有关联。对此,我早就习以为常,也并没有探究的兴趣。

此后数年,我南下广州,又北上京城,两地各呆了好几年,加起来差不多又过了十载,和父亲聚少离多,说话的机会不多。

总算回上海了,换了辆新车。父亲问我这车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换,原来的车开着不是挺好,净瞎花钱。我说,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就想花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老车开着多没劲,新车你体验体验就知道了。上车吧,儿子带你外环兜兜风。

后来,我带他在外环上来来回回又兜了好几次风。经过这些年,别说他的头发全白了,连我的双鬓都已星星点点。他上车不如以前轻快了,在车上也不敢多喝水,因为糖尿病的原因,随时都可能要上厕所。

但他还是喜欢坐着儿子的车兜风,照样把面孔贴着车窗,对着外头的风景指指点点。虽然我还是爱一边开车一边听歌,但想到父亲难得坐个车,既然他爱唠叨几句,我能听着就听着,适时回应几句,他也会开心点。

每次上车,他都会讪讪地说,年轻的时候,他刚被分进行道木养护队,爬路边的法国梧桐可是嗖嗖地,哪像现在,上个车也是慢悠悠的。

留心他的话,我对父亲的历史便有了更多的了解。不到20岁,他就被分去了园林系统。最初的工作,是拿着锯子爬上树锯树干。不知道这活他干了多少年——我猜少说有十年,总算因为有点文化,被调进了办公室,接着又干了几十年。虽说总算不是体力活了,但终身都是工人编制。但他对这点毫无怨言,甚至还为了退休金在工人队伍里名列前茅沾沾自喜。

车经过外环近沪嘉高速的那片树林时,他依然兴奋不已。我听了几次,总算明白了。他在退休前的工作就是外环绿带的规划和管护,这片小树林便是他的杰作。

既然是父亲职业生涯最后的作品,我自然多留心了些。再路过这段路的时候,特意放慢车速,检阅一般,慢慢地开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这片绿带非常长,一头到另一头,开车近一分钟,其间树木绵延不绝。远远望去,树还不高,但绿意盎然,蓝天下是一大片脆嫩新绿,像一道蔓延在快速路边的绿烟。

转眼间,我回到上海也有了好些年。最近,我刚搬家。新家紧贴着外环,正是沪嘉高速沿线。有一天,我骑着小电驴去南翔,导航带着我沿着外环周边走,七拐八弯,都是小路。其中有一段,路的两侧,是一片树林。那树高而瘦,但主干已成材。是水杉,还是其他什么树种,我叫不准。它们笔直挺立,树冠枝叶繁茂,一片连着一片,把太阳光一层层地滤尽了暑气。三十几度的天气,树荫下经过,不觉一丝燥热。

我放慢了速度,心里盘算着这条小路的位置,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父亲最后的外环林带“作品”吗?以前,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从外环上路过,今天,我换了条路,正是从林中的小路穿过。

二十年了,曾经的小树,如今已长得很高。我想起当初他跟我说起这片树林的时候,我没怎么仔细听他讲的话。那时候,这些树还矮矮小小的,阳光可以轻松地把树梢染成一大片莹亮。如今,它们已经长成了大树,树荫遮天蔽日,成行成列地站着,像手牵着手的大人。

我突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那个著名的故事: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可惜,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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