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压力在徒步路径上烟消云散

蕾妮·帕特里克才出发三天，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诚然，她此前从未背着全部装备徒步旅行过好几天。但在计划徒步走完的2190英里（3524公里）路程中，仅仅走了30英里（48公里）后，她就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双脚被沉重的皮靴磨出了水泡。47磅（21公斤）重的背包像刀子一样刺痛着她的肩膀。

帕特里克正试图从美国东南部的佐治亚州徒步前往东北部的缅因州。她将沿着一条土路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脉——除了吃饭、睡觉或沿途补给外，将一路不停地行走。

冷雨浸透了佐治亚州北部的森林，湿滑的泥泞覆盖了这条路径——阿巴拉契亚步道（Appalachian Trail ）——它的路径贯穿14个州、6个国家公园和8个国家森林。这条建于1937年的步道，是一条绵延不绝的荒野步道。

就在绝望的瞬间过后，帕特里克重拾了一种特殊的自信。她登上了海拔4458英尺（1359米）的血山（Blood Mountain）山顶，当云层散开，温暖的阳光洒在山脊上时，眼前的美景让她意外地涌起一股力量。

帕特里克将一根旧的越野滑雪杖高高举向天空。“我拥有力量！”她高喊道，回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中广为流传的一句台词。

她的徒步伙伴笑了起来，并给她起了个绰号——“希瑞”（She-Ra），即那部动画片中的女战士公主。出发五个月零两天后，“希瑞”徒步走完了整条步道。而这，正是改变她一生的旅程的开端。

帕特里克并非唯一一个在步道上重获新生的人——她现在以设计长途步道为职业——而阿巴拉契亚步道只是众多激励世界各地的人们踏上自己旅程的路线之一。每年，成千上万的徒步者踏上阿巴拉契亚步道，此外还有从加利福尼亚州延伸至华盛顿州的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 ），以及从新墨西哥州延伸至蒙大拿州的大陆分水岭步道（Continental Divide Trail ）等西部路线。沿途，旅行者以亲密而贴近地面的视角观察这片土地，与自然世界建立起深厚的联结。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由陌生人组成的慷慨社区，大家因共同的目标和默默无闻的善举而紧密相连。

“当你走在步道上，而不是在网上时，你会真正看到大多数美国人是多么善良、慷慨且思想开放，”帕特里克说。“你与人面对面相遇、交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通往重生的道路

几个世纪以来，旅行者一直徒步穿越大陆，但像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这样的古代朝圣路线，其形成源于宗教虔诚、商业往来或生存需求。

美国的长距离徒步路线源于一种不同的理念，即人们应当远离现代生活的喧嚣，在荒野中寻求身体的休养生息与心灵的安宁——无论徒步的距离长短。

1910年，佛蒙特州率先提出了这一理念，开辟了“长径”（Long Trail）——这是美国第一条连续的长距离徒步路线。

十年后，一位名叫本顿·麦凯的前美国森林服务局规划师将佛蒙特州的理念拓展为更宏大的愿景。麦凯的妻子杰西是一位杰出的妇女参政运动者，也是一位热衷徒步的人，她的突然离世令他悲痛欲绝，于是他前往新泽西州的群山中寻求慰藉。他开始构想一条沿着阿巴拉契亚山脊蜿蜒而行的全景步道，将其作为受工业生活磨砺的城市居民的疗愈圣地。

“在山顶度过两周的时间，会让人看清山下其余50周生活中许多事情，”麦凯在1921年写道，“如果这些人站在天际线上，睁大双眼，他们就会看到巨人所能看到的一切。”

这一构想激发了全国人民的想象力，阿巴拉契亚步道最终催生了其他长距离徒步路线。1968年，林登·B·约翰逊总统签署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国家步道系统法案》，从而永久保护了阿巴拉契亚步道。

这一美国模式很快在国界之外引起了广泛共鸣。如今，一条贯穿整座山脉、连续且受法律保护的步道这一愿景，已启发了全球众多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路线，从新西兰全长1864英里（3000公里）的“蒂阿拉罗阿”（Te Araroa），到英国的“国家步道”（National Trails）以及法国的“Hexatrek”。通过证明一条连续的步道走廊能够将原始景观、小镇和日常志愿者紧密联结起来，美国的步道为长距离探索确立了全球蓝图。

无人独行

完成整条长距离步道——这种被称为“全程徒步”的连续徒步——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此许多徒步者选择分段完成。徒步走完全程阿巴拉契亚步道通常需要五到七个月。（美国长跑运动员塔拉·多尔于2024年9月用不到41天的时间走完全程阿巴拉契亚步道，创下纪录）。

每年，有3000到4000名徒步者从佐治亚州出发，怀揣着抵达缅因州的梦想。其中只有四分之一能完成全程。膝盖会变得酸痛，钱会花光，意志也会逐渐消磨。

成功几率最高的是那些很快意识到自己无法独自完成的人。全程徒步依赖于一种非正式的美国传统，即“步道奇迹”（trail magic），也就是由被称为“步道天使”（trail angels）的志愿者们所施展的意想不到的善举。

有时，这些“步道天使”会在偏僻的步道起点摆上折叠桌，为饥肠辘辘的背包客提供热食和新鲜蔬菜。一位“步道天使”——他本人也是一位狂热的全程徒步者，绰号“Scout”——曾将自己的车停在加利福尼亚州一个偏僻的山间步道起点，供陌生人借用。

这些善举并非总是预先计划好的。去年夏天，俄勒冈州本德市的一名律师阿里·哈尔珀恩在太平洋山脊步道露营后，于早上7点开车回家，途中在距离镇子约30英里（48公里）的一条僻静山路上，看到一名背着背包的男子站在路边。“你一眼就能认出谁是长途徒步者，”哈尔珀恩说。

哈尔珀恩停车与那名男子交谈，对方是一位名叫马丁的瑞士徒步者，需要搭车去本德市采购补给。哈尔珀恩把马丁带回了家，为他提供了食物、床铺和淋浴，还借给他一辆自行车去购物。

“然后我就去上班了，”哈尔珀恩说道。当晚，哈尔珀恩邀请朋友们来家里吃披萨，并让他们认识了马丁。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哈尔珀恩经常想起马丁，脑海中浮现出他在壮丽的山景中沿着步道前行、一步一个脚印向目标迈进的画面。“我们现在还经常发短信，”哈尔珀恩说，“他会给我发一些一路上帮助过他的人的照片，其中还有一张是我们俩的合影。这真的很棒。”

Tim Neville是一位自由撰稿人。

图1：蕾妮·帕特里克在新罕布什尔州与缅因州的州界处（© Renee Patrick）
图2：马萨诸塞州特克斯伯里市的罗伯特·韦斯（左）在新罕布什尔州比恩斯普尔切斯的阿巴拉契亚步道露营地，于日出前为他的姐夫马修·费里以及他的妻子安德烈娅·韦斯拍照。（© Robert F. Bukaty/AP）
图3：来自比利时的劳伦·兰伯茨在加利福尼亚州怀特沃特附近的太平洋山脊步道上穿越一条溪流。（© Gregory Bull/AP）
图4：秋天为谢南多厄国家公园的弗吉尼亚州景观披上了绚丽的色彩。（NPS）
图5：在与大陆分水岭步道并行的科罗拉多步道上，“步道天使”为徒步者提供热食。（© Raquel Mogado/Ala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