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nyyoung
26-10-10 10:22 微博认证:科技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韩愈这辈子,最怕三件事:怕穷,怕死,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这三样,他一样都没躲过去。

韩愈三岁丧父,母亲也在他年幼时去世。他跟着大哥韩会和嫂嫂郑氏长大。韩会做过起居舍人,是个读书人,家里原本有些底子。可韩会在韩愈十几岁时病死在任上,留下郑氏带着韩愈和侄子十二郎,日子一下子就空了。

郑氏带着他们从河南一路避乱到宣城,寄居在别人家里,吃粗粮,穿补丁衣裳。韩愈后来在《祭郑夫人文》里写:“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没有嫂子,他早就死在乱兵里了。

家里再难,郑氏也没让两个孩子扔下书本。韩家是书香门第,几箱旧书就是全部家当。韩愈和十二郎一起读书,一起背书,一起被嫂子考问。可韩愈是叔叔,年纪大几岁,又确实早慧,读得比十二郎快,懂得比十二郎深。时间一长,全家人心里都明白,真正能靠读书走出去的,只有韩愈。十二郎也读书,但他不是那块料。郑氏不偏心,可家里的灯油只有那么一点,只能紧着韩愈用。

越是这样,韩愈越怕。他怕自己考不上,怕自己读不出来,怕这全家省吃俭用挤出来的灯油,最后只照亮了一个笑话。这种怕,比饿肚子还折磨人。

读书这条路,他走得也极不顺。

唐代科举,考进士难如登天。韩愈考了四次才中。中了之后还要参加吏部铨选,他又考博学宏词科,三次全落。为了讨个差事,他给权贵写信,语气低到泥里。他在《上宰相书》里写:“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考了四回,成一次;试了三回,全败了。

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读书上,结果一次次被踢回来。那种怕,不是怕丢脸,是怕自己这辈子真的翻不了身,怕那些替他吃苦的人,最后只等来一场空。

后来他终于做官了。可等他终于能领俸禄、能养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剩什么人了。大哥早就没了,嫂嫂也没能等到他真正站稳脚跟的那一天。他唯一还能为那个家做的,就是把十二郎接到身边,好好照料。可十二郎也没能跟他多久。

贞元十九年,他因为上疏言关中旱饥,得罪了权臣,被贬去阳山做县令。那地方又偏又穷,蚊虫成阵,他一个北方人去了,苦不堪言。可他在那里也没摆烂,办学校,教百姓认字,一待就是两年。同年,十二郎病故。

韩愈接到死讯,整个人塌了。他写《祭十二郎文》,开头就说:“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从小没爹没娘,只有兄嫂。后来兄嫂走了。再后来,那个陪他一起长大的侄子也走了。

韩愈其实不算孤家寡人。他结了婚,有妻子卢氏,有孩子。可血缘上的联系,和从小一起苦过来的那种羁绊,终究不一样。妻子是后来才有的,孩子还小。而十二郎,是那个见过他光着脚读书、陪他一起被嫂子骂、知道韩家最落魄时是什么样子的人。这样的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哭十二郎,也哭自己。哭那个从小被扔下、长大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一个个走掉的人。哭那个最怕孤独、却偏偏总被孤独追着跑的人。

这三样怕,像三根绳子,捆了他一辈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怕到骨子里的人,在元和十四年,干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吃惊的事。

唐宪宗要迎佛骨入宫。一截据说是释迦牟尼的指骨,从凤翔法门寺请进长安。消息传开,满城烧香磕头,有人剪头发,有人烧胳膊,就为表个虔诚。朝中不少官员心里不赞成,可没人敢把话说绝。

韩愈递上去一篇《论佛骨表》。他在里面说,佛骨是“枯朽之骨,凶秽之余”,皇帝亲自去迎,是“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他还补了一句:凡是信佛的皇帝,没一个活得长的。

这句话,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唐宪宗想早死。

宪宗气疯了。他下旨要杀韩愈。裴度等几个老臣跪下来,说这人嘴巴毒,心是忠的。宪宗才把刀收回去,改贬潮州。

潮州在今天的广东。那个时候,是标准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中原人去了,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韩愈怕吗?

他怕得腿都在抖。

可他没退。

为什么?因为比起死,他更怕另一件事:怕自己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哪种人?就是那些站在朝堂上,明知道皇帝错了,却把脖子缩进领子里的人。那些拿着俸禄,只点头不说话的人。那些活着活着,把自己活成一团软泥的人。

韩愈太怕这个了。他穷过,他知道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骨头。骨头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这一辈子,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载道之文。他反复对人说,文章不是用来风花雪月的,是用来“道”的。文以载道。这四个字,他喊了一辈子。如果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先缩了,那他之前写的每一个字,都成了笑话。那些书,那些文章,那些在宣城冷夜里熬出来的东西,全都白费了。

所以,他明知道自己会完蛋,还是把奏折递了上去。

这不是硬气。这是一个把“道”字刻在命里的人,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豁出去了。

去潮州的路,他走得很苦。走到蓝关,大雪封山。侄孙韩湘追来送他。他看着漫天大雪,写了那两句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家,回不去了。路,也走不动了。他站在雪里,像一根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草。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就死在外面了。他怕。可他还是往南走了。

到了潮州,他没等死。

他修水利,办学校,把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硬是弄出了读书声。他只待了八个月,可潮州人记了他一千年。江改名叫韩江,山改名叫韩山。一个被贬的罪臣,成了那个地方的魂。

一个人在最怕的地方,做了最不怕的事。

后来唐宪宗死了,韩愈被召回长安。他做了不小的官,死后追赠礼部尚书。他的文章传下来,他成了唐宋八大家之首。

可他怕吗?

还是怕。人的本性改不了。怕穷,怕死,怕孤独,会跟人一辈子。只是韩愈让我们看见,怕不丢人。谁不怕?怕,是人的底色。可人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有些时候,你怕着怕着,还是得往前走一步。

那一步,就是人和人的区别。

韩愈这一生,没有天生的英雄气。他考了四次才中进士,做官被贬了两回,身体早早就垮了。他就是一个会怕、会累、会疼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人,在最该躲的时候没有躲。

他怕了一辈子。

所以他的不躲,才那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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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