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那天看完戏悟出来,一路上和朋友聊观后感。
聊着聊着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说,看完戏,秋天的晚上,走在北京的街头,和朋友聊本子。好像这一幕是我十八岁时最期待的东西啊。
兴尽悲来。
滕王阁序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变得怅然,收束了前半篇浩荡激昂的音调,开始落下笑容,覆上一层秋天的凉意。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一个人一生的秋天就从理解这句话开始。从众人的欢笑声里独自慢慢收敛起来的愉悦,像等不到曲终人散眼里就提前空空荡荡了。
写文写到主角参加艺考。绵羊说我们不能一直写艺考。我说我必须一直写。我要写到我不恨为止。
冬天零下二十五度,不到九十斤的人。狭小的圆床房半地下室,我坐在马桶盖上翻看自己的笔记,不觉得有什么辛苦,满心以为好日子还在后头。
“当其初生,诱之以艳景。及其暮年,又告之以真相。”
多么残忍。
其实翻来覆去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恨自己,恨自己年轻太胆小,太不知道世界多大,太懵懂就失去了机会。所以十八岁后的每一天都强迫自己学到一些东西——哪怕是一些教训,哪怕是搞砸了自己的人生——好在我亲自伸出了那只搞砸一切的手。
好在这一次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自己搞砸的。
好在这一次我什么也不怕。
说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往往是好戏的开场。
那一年邵艺辉红拂夜奔不复还,所有同学都在朋友圈转发北电毕业卖电子烟。那一年我考研失败,坐在我爸送我去机场的车上,第一次品尝到人生被放弃的滋味。半个脚掌踏在悬崖外,看着失望一寸寸侵蚀立足之地。
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
那时——和后来在家考雅思时——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我原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每个人都在对自己的未来焦虑,所有人都只是来陪我一段的。大家只是帮一把手。过了这庄就不会再有下一庄,除非命运把我们的手又重新连在一起。
父母啊,曾经送我最久的两个人。
我真的已经感恩不尽。
我在北京丢过手机,住过六人间地下室,在网吧剪片子,冲击过本科院校,研究生院校,最后一次是2024年的冬天从悉尼飞回来笔试。跟随黑压压的羽绒服们走出来,站在夕阳里听着应届毕业生讨论行测答案,我就知道我需要又一次离开。
十几年间,关于北京的所有努力均以失败告终。
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迫切的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永远不会成功,永远以一种注定失败的姿态展示给别人,她的生命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她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活着。当一切都改变——家庭关系变得微妙,人际交往暴露出残酷的真相,职业道路不受自己的控制,确认终身服药后健康的身体永远不再回来——时代里飘流的人还要用什么作为支撑。
多年分毫未改的只有重重命运驱动下纯挚的热爱。
曾经那个茫然的年轻的愚蠢的我,哪怕什么结果都没取到,也真是辛苦了。哪怕往后的日子也是一样只有我一个人,没人理解也不被人信任,至少现在长大一点的我可以和自己站在一起,面对遗憾,面对痛苦,面对那个庞大的北京了。
别责怪我。因为那已经是当时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今天的我承担了一切好的坏的结果。
过去的我也没有什么值得被审判的。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明明很短,却好像隔了我的半辈子那么久,那么长。长得让我都不想再回忆,每想起一次就老了一分,直到老回婴儿时,那些无尽头的追溯,责难,遗憾,疲惫,才终于住口,漫长的退潮把沙滩还回,惊弓之鸟方能停下。
北京曾像把刀,错落地插在我这些年的每一寸上。
我在等待另一把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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