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真是不大讲究。穿个黑色的优衣库轻薄羽绒服,胸口有一张米兰艺术馆的贴纸,说是去年十月份去了意大利看艺术展。我心想看来这一年多就没洗过。羽绒服里头穿了一件红色套头衫,胳膊肘那里破了一个洞。我也懒得说了,就像十三年前打补丁,十三年后又打补丁的书包一样,他肯定说凑合用,只花有必要的钱。
他那个蓝色旅行箱也是,奇形怪状,站立也站立不稳,推拉都费劲。我拉了一次就建议他换,他又来了:“我妈那时候……饥荒……困难……节约……绝不花不必要的钱。”行吧,算我多嘴!
早上吃自助餐,碰到一些北京孩子来研学,热热闹闹挤满了餐厅。我们找到两个座儿,对面坐着两个学生,桌子上一些残羹冷炙,其中有一盘香肠,总得有七八根之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拿的,反正孩子们吃饱走了,香肠还堆在那里原样没动,早凉透了。K说:“浪费食物真不好,我妈妈那时候……”然后慢慢把人家剩的香肠全吃了。
他说他退休了,政府给他很多养老金,他出书,又满世界讲课,“钱从四面八方来,闹不清一个月究竟收入多少。”“但不该花的不花。”遗产将来会捐给艺术机构。
吃过早餐,去郊外爬山。爬了一段,我们坐在台阶上休息,看K在印尼深潜拍的魔鬼鱼视频。一个人无声地靠过来,凑近了看。那是一个老人,黑瘦矮小,皱纹密布,穿很破旧的蓝布衣裳,浑身布满泥土灰尘。
“看大鱼。”K招呼他。老人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牙齿掉光了。接着K和他慢慢聊起来。K得知他是山民,家有老妻,孩子指望不上,还在做体力劳动。拿绳子绑着沉重的面粉,背在背上,绳子连着一根宽布条,抵在额头上,用额头分担肩背的重量。问及岁数,老人比K还大三岁。K就伸出手去,叫他brother,对方也把手伸出来,一双劳动一生的手,皮肤焦黄,指尖灰黑、像一炷烧断的香。K毫不在意地紧握上去。
K偷偷问我,如果给他点钱会不会冒犯。我说人家也不一定要,问问吧,随缘。这时老人已经先走了,高海拔真是锻炼人,几步路我追得气喘吁吁心跳如擂,生怕追不上,大喊了好几声才把人叫住了。再一问,老两口收入每月接近一千,政府给发了两份保障,比我所知道的某些省份的农民养老金还要多一点。不过K还是拿了一百放在手心里,和他握手。我想起钱德勒给小费的情景来。
老人不肯要,推回去,低声说:“你也这么老了,你也不容易。”
我心说他容易得很。
“刚才聊天这么久,耽误您干活的时间了,所以感谢一下应该的,收下吧。”我解释道。
“那去我家吃饭。”老人诚恳地邀约。
“还要赶火车,不去了,下次!”
赶火车的时候,不知怎么地,我拉了他的破箱子,他推了我的万向轮。推了一路,啥也没说。
但第二天他问我:“你那箱子多少钱,我感觉可以买一个。”
不是不花没必要的钱吗?
我说我给你下单一个,明天就到了,直接换箱子。
“我回国再买,这个箱子我还要留着呢。不能浪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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