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
话说大梁年间,国用日绌,仓廪不实,朝廷为百姓老有所终,特设养老之制:凡按年纳银者,待年老之日,便可按月支领,以终天年。
奈时逢岁歉,市廛萧索,商贾歇业,百工失食,百姓囊中羞涩者十之八九。朝廷屡遣大臣议事,终不得良策。一日,有司忽献一策,道是:“百姓之所以不能养老,非不愿养也,实无银可纳耳。若许其向钱庄借银,先纳养老之银,待年老支领之时,再以所领偿还本息,则今日之难可解,明日之忧亦可除矣。”
朝廷闻奏,大悦,遂颁诏施行,敕令各州县广为晓谕。
诏书一下,地方官无不称颂,钱庄掌柜亦皆拊掌而笑。百姓闻之,虽未尽晓其中关窍,却见告示上写着“惠民”“养老”四字,便也纷纷点头,称颂圣恩浩荡。
乡间有一老农,闻此消息,抚掌叹道:“妙哉!吾今日无银养老,借明日之银,以养今日之老;待明日老矣,再以养老之银,偿今日之债。一笔银子,竟能养两回老!朝廷有恩,钱庄有德,此诚千古未闻之善政也!”
邻村有一落第书生,闻言甚觉蹊跷,问道:“老丈且慢欢喜。既因无银养老,方才借银纳税;既已借银,日后又须还债。待到年老,所领之银既要还债,又拿甚么养老?”
老农瞪目道:“迂哉,腐哉!朝廷既已定策,自有万全之虑。今日之债,自有明日之银偿还;明日之银,自有后日之策接续。朝廷居庙堂之高,筹算天下大计,岂是你我乡野之人所能窥测?你若事事问个明白,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书生听罢,拱手道:“老丈高见,学生受教。”自此不敢复言。
却说寒暑易节,倏忽数十年。那老农已是须眉尽白,腰弯背驼,眼见暮年将至,遂入城持旧券往官柜支领养老银两。
柜吏接过文书,翻检半晌,拨算盘珠子数声,笑道:“恭喜老丈!依例每月应支十两。”
老农闻言,喜不自胜,正欲伸手接银,柜吏却将算盘一拨,道:“且慢。老丈当年所借之银,连本带息,按月应偿七两。扣除之后,尚余三两,便是老丈每月养老之资。”
老农愕然道:“怎的十两之中,倒有七两不归我?”
柜吏道:“老丈此言差矣。十两原是朝廷按例发给,七两乃是偿还钱庄借款。朝廷发银,钱庄收账,各有章程,何来不归你之说?”
老农想了半晌,又问道:“每月三两,买米尚且不足,倘若染病吃药,又当如何?”
柜吏将文书收好,笑道:“老丈不必忧虑。朝廷设此良法,本就是为百姓解困。若三两不敷使用,自可再向钱庄借贷,以济一时之急。钱庄最是体恤百姓,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老农听罢,恍然大悟,连连作揖道:“原来如此!我年轻时借银养老,年老时借银续命。一生衣食,皆有章程;一世生计,俱在算中。如此周全之策,老汉今日方才领教!”
出了银柜,老农沿街而行,恰逢当年那位落第书生。书生见他手中只提着一小袋碎银,便问道:“老丈今日领了养老银,可算老有所养了?”
老农驻足良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袋,又抬头望了望街上高悬的“惠民养老”四字,半晌方道:“少时只愁无银养老,老来方知,有银未必能养,无银却须先借。辛苦一生,到头来,竟是债比人长,账比命久。”
书生闻之,不复作声。
后来,朝廷将此事载入《治世录》,称之曰“银流循环之策”。书中写道:百姓借银纳税,钱庄本利有归,国库岁入渐增,老者按月支领,四方各得其所,诚治世之良法也。
惟修书史官于篇末添注一行小字:
“古之人借债,以度一时之困;今之人借债,以证来日可期。然债可按月偿,寿不可按月添。至于人之晚景,究竟归于自身,抑或归于账簿,史官不敢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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