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纪念长征的文章,说对当代青年有意义,但其实对老年也有意义,包括痴呆老人,因此把最近翻越雪山的过程补记一下。我是九月份去的红军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先到成都,再去宝兴,青衣江穿城而过,李白《峨眉山月歌》“夜发清溪向三峡”就是写它。宝兴以熊猫闻名,人类首次科学发现大熊猫就在这里,因此先去看了熊猫。随后从宝兴出发,前往夹金山,沿三五一国道乘车行驶八十公里,经跷碛乡上山,在海拔两千八百多米的波日沟,看到去年十月通车的夹金山隧道,这使得乘车过夹金山仅需十分钟,而红军当年从清晨到傍晚走了整整一天。
沿老的盘山公路上行,到达海拔三千三百五十米的地方,见到一座巨型军号雕塑,这里叫五道拐,据说是红军当年爬雪山最困难的一段路。眼前出现一大面宽阔斜坡,都是乱石杂草。有牦牛和羊在吃草。虽叫大雪山,但没看到雪,据说跟气候变暖有关。一九三五年六月红军越此山时,却是大雪覆盖,还遇冰雹。
下车攀爬体验。云雾环绕,景色美丽。但爬几分钟便气喘吁吁。原来,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氧气含量便减少百分之七,气温下降六度。漫山黄绿色花草,牛羊见我来,都快步躲开。越爬越累,心中涌起绝望感,但又不好意思下山回去。武修权将军在回忆录中写道: 开始说走一百步便休息,走一步数一步,走到整整一百步,就停下来喘几口气,接着再数着走一百步。以后,一百步也坚持不下去了,改成走五十步休息一次,后又改为三十步休息一次,再也不能减少了,走不动也得走,否则就只有永远躺在这里。
爬在前方的女同事一直鼓励我,我咬咬牙,也走三十步休息一下,继续往上爬,有时差点摔倒。宝兴县一位干部来扶我,他女儿是科幻迷,读过我的书,我刚签了名。终于来到上方一段公路处。这里海拔三千四百九十七米。因此我总共爬了垂直高度为一百四十七米,相当公寓楼四十多层,耗时四十余分钟。而红军爬升的垂直高度有两千米。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写道:“对红军大部分人来说,雪山是长征以来最艰难的经历,比湘江战役艰难,比四渡赤水也要艰难。”
王树增在《长征》中也记载了这个艰难,他写红军一个团,奉命在夹金山南麓宝兴阻击敌军,然后才翻越夹金山追赶大部队,但又接令回到山南阻击敌军,便立即再次翻越夹金山到了宝兴。随后又接令到山北的一个地方待命,于是迅速第三次翻越夹金山,到山顶时炊事班长死了。
我在公路边换掉湿透的衣服,休息一会后,乘车继续上行,浓雾几乎完全遮断前路。到达山顶垭口,海拔四千一百一十四米。武修权在这里看到,“在山顶两旁的冰天雪地里躺着不少牺牲的同志”。只见山南宝兴县没入茫茫云雾,而山北阿坝州蓝天骄日。中央红军由此下山,在小金县达维镇与红四方面军会师。
路上讨论,长征是否跟科幻有关。同事说,它本身就是科幻。我想到刘慈欣的《流浪地球》和索耶的《金羊毛》。但还没有读到过直接写长征的科幻小说,只在到达松潘县时,遇到县文联主席杨友利,杨老师讲到,读过一个近似科幻的故事,写一个人来到夹金山下,看到有卖烤串的,这时一片浓雾袭来,出现三个小红军战士,似乎是从时间中穿越来的,他急忙去买烤串,要送给他们吃,但三个小红军很快消失了。杨友利老师也是一位科幻迷,他读过我的许多科幻小说,甚至能背诵《地铁》中的段落。
爬雪山后,我感到老年痴呆也不算什么,就又去了新疆旅行。
